就在這時,羅璇的手機驟然響起。
是羅桑縣的游泳隊同學,羅璇租了他家的工廠,把草原服飾和宗先生的訂單全部放在他那里做。
他打電話過來,語氣急得不得了:“羅璇,姑奶奶,你總算接電話了!謝天謝地,我從昨天半夜找你找到現在,你自己看看通訊錄,我打了50幾個電話,傅軍也給你打了幾十個電話,我們就等著你拿主意!”
羅璇聞言,驚得坐直身體,旋即又是一陣頭暈:“遇到什么麻煩了?!”
同學失聲:“你的聲音怎么回事?你生病了?”
羅璇摘掉溫度計,看了眼。高燒39.2。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平穩:“我沒事,你快說?!?/p>
同學似乎難以啟齒。
幾秒鐘后,他很委婉地說:“你知道我們是連夜做工的。昨天半夜,你媽帶人到我們廠子鬧。她畢竟是你媽,我聯系不上你,也不能太不客氣。你媽鬧得很難看,鬧到我們不得不停產。她還說,要么大家都別做,要么你得把紅星的成本擔一部分?!?/p>
放下電話,羅璇有些發呆。
她轉頭問姐姐和妹妹:“為什么是昨天半夜?”
羅琦和羅玨各自垂下眼。
幾秒鐘后,羅玨輕聲說:“你昨晚不是中暑,是運動過量、過度呼吸導致堿中毒。情況太過緊急,而我和小妹都離你太遠,所以我們通知了祝峻,是他及時趕到,用塑料袋套住你的口鼻,幫助你吸回二氧化碳,才保住你一條小命?!?/p>
羅琦咬咬牙,說下去:“祝峻送你到醫院后,用你的手機,把你生急病的事,通知了媽?!?/p>
……
羅璇再打電話給傅軍。
傅軍慣來混不吝,也不在乎那么多,直接說:“林廠長找了老豹,說既然魏茵茵欠了一百萬是她在還,那么她算不算幫了老豹的忙,老豹是不是也應該幫她。老豹答應了,林廠長就帶著老豹的人,用油漆潑了你們的貨。”
羅璇的喉嚨里仿佛有刀片在割:“什么叫潑了我們的貨?!?/p>
“意思是,你的貨全完了,你這段時間白干了?!备弟姾靡馓嵝眩澳阕詈貌椴榻回浫掌冢吘乖蹅兞_??h的規矩是延一賠五。我當然可以幫你加班加點做出來,但你得加錢。還有,料不夠了,你還得備料。”
羅璇咳起來。半晌后,她說:“好,我去找供貨商?!?/p>
傅軍放下電話。
羅璇立刻撥了幾個相熟的面輔料供應商電話過去,但都沒人接。她愈發煩躁,覺得事情不對勁。
果然,林招娣從不是個好惹的,想必一直等待時機,就為了給她重重一擊。
“接電話??!”羅璇急得滿臉通紅。
“一定是有情況了?!绷_玨輕聲提醒,“你不如去問問張東堯。就算他不清楚情況,至少他認識更有地位的人,或許能幫忙找到說客去轉圜?!?/p>
羅璇把手機摔在床上。
幾秒鐘后,她拿起手機,發現并沒有張東堯的電話。
羅琦嘆了口氣:“我來吧?!?/p>
她拿過羅璇的手機,看也不看,直接輸入一串號碼。響了三聲后,接通了。
張東堯向來會做人。
雖然是羅璇主動找的他,但他不待羅璇開口問,立刻說:“羅璇,我正準備聯系你。”
這下子,無論張東堯有沒有真的替羅璇考慮過,羅璇都得承他的情。
羅璇只好道謝,又把張東堯的電話存到手機里。
張東堯在電話對面說:“我建議你給你媽低個頭,我幫你找中間人說和?!?/p>
低頭?
張東堯說:“你媽已經對供貨商放了狠話,不讓他們給你供貨。你媽請到老豹幫忙,你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羅??h這個地界上,誰也犯不上得罪老豹。除非你去外面找供貨商,但從外面到羅??h的運輸成本和時間損耗,根本劃不來。更何況,外面的供貨商,必然沒有我們這里的靠譜。”
“既然另辟蹊徑無效,那么,你唯一的選擇,就是深耕本地。既然深耕本地,你必然向你媽低頭?!睆垨|堯總結。
羅璇目瞪口呆。
“你好好考慮一下?!睆垨|堯放下電話。
張東堯剛結束通話,羅璇的手機又響了,是傅軍。
電話接通,對面卻是一把女童聲。
“你媽想搞你,但我可以幫你?!毙∨⒄f,“我有你媽的料,三千塊。你把料放出去,紅星廠肯定要癱瘓?!?/p>
羅璇啞著嗓子怪叫:“你是誰啊——”
“我是小麻雀?!毙∨⒌穆曇衾潇o圓熟,“反正你沒別的辦法,不如來羅桑縣找我。只要三千塊?!?/p>
直到小麻雀的電話掛斷很久,羅璇才勉強從記憶里扒拉出那個臟兮兮的、總跟在傅軍身后的小女孩。
羅璇立刻打電話給傅軍,怒斥:“你手上有我媽的料,所以指使小麻雀來找我要錢?”
傅軍驚訝了半天,咬牙切齒:“你別聽她瞎說!”
“今晚回去,我就揍她!”
……
羅璇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第一,小麻雀是個孩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個小太妹。小太妹的話,何必放在心上。
第二,羅璇沒辦法回羅桑縣,因為她病得更重了。
她急火攻心,越急越燒得厲害,越燒得厲害越急,結果高燒三天不退,又感染了若干并發癥,最終大病一場,僅僅一周就瘦了十幾斤。
一周后,羅璇總算從無止境的昏睡中醒來,看到滿屏密密麻麻的未接來電。各方都有,而關系王的電話赫然位列其中。
點進短信收件箱,是關系王的消息:“完了。雷曼兄弟破產了?!?/p>
……
2008年9月15日凌晨一點四十五分,在華爾街屹立近150年之久的雷曼兄弟正式申請破產。
遙遠大洋彼岸的蝴蝶扇了下翅膀,世界性的經濟海嘯終于在頃刻間爆發。
次貸危機的陰影翩然籠罩在2008年的秋天。
市場徹底恐慌,摩根士丹利的信用違約互換飆升至高于雷曼兄弟倒閉前的水平。
高盛價值600億美元的流動性資金在短短一周之內蒸發殆盡。
花旗集團的信用違約互換出現飆升。
華盛頓互助銀行遭到普通儲戶擠兌。
而中國股民,面色慘白地在不同地方看向證券指數,都是跌停板。
跌停,連續跌停,千股跌停。大資本當然先跑,小散戶賣也賣不掉、跑也跑不掉。等羅璇醒來以后,最大的愿望變成“把股票拋掉”,但一切都晚了。
2008年的9月18日,股票從去年的6000點,跌到 1802點。
年初的雪災仿佛一場冷酷預言,所有人都擠在火車站里,歇斯底里的向前沖,在狂躁的情緒中,不斷踩踏,最終誰也跑不掉。
而他們的終點,什么都沒有。
當泡沫碎了,人們才發現,泡沫只是泡沫而已。
泡沫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任何價值。
當泡沫消散的時候,異常堅決、異常徹底,宛如大夢一場,什么都不會留下。
一切都只是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