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老板娘打電話給羅璇。電話接通了,她一句話沒說,兩個女人都沉默。
“你還在廣州?”老板娘開口。
羅璇當然知道她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還在廣州,我在等你。”羅璇說,“你想自己當老板嗎?”
想自己當老板嗎?
老板娘沉默了一會,只是說:“一千塊錢一夜,太貴了。”
片刻后,她補了句:“我不是為了當老板。我只是為了我的孩子。”
羅璇說:“我們見一面。”
……
廣州的中山大學西門是布匹批發市場,市場門口有一家星巴克。四面都是玻璃,坐在二樓,可以很清晰地俯瞰樓下來來往往拉貨送料的人。
老板娘沉默地看下去。過了很久,她才斟酌著開口:“你找我,究竟為了什么。”
“為了錢。”羅璇知道老板娘心里門清,她沒必要隱瞞,“你老公博得是東山再起,一定會坐地起價,我沒得賺。但我找你就不一樣了,你需要改變,我也想起步,我們是雙贏的。”
老板娘輕輕吁了口氣:“你是真老實。你應該說,你是為我好,不舍得看我被蒙在鼓里,想幫我。”
是嗎?
“或許是吧。”羅璇現在越來越發現,長得老實自有好處,“我說了你才不信。”
“我不信。”
羅璇站起身,“你想喝什么,我請你。”
老板娘想了很久。
“卡布奇諾,你幫我多加糖。”
羅璇點了單,端回來。老板娘看著敞口陶瓷杯上的拉花,突然說:“我結婚以后,再回家,我爸媽都是做我老公愛吃的東西,因為覺得對女婿好,女婿才會對女兒好。我婆婆在老家,我們每次回去,婆婆都做她兒子愛吃的菜,因為我老公是湖南人,路途太遠了,她兒子幾年難得回去一次。他口味重,我口味淡,我就喜歡吃白灼蝦,這么多年,竟然沒在雙方家里吃上一口。”
“你可以自己做。”羅璇說。
老板娘搖頭:“我娘家都知道他嫖,但還是不想我離婚,因為生活艱難,有老公比沒有強。”
“錢不在你手里,怎么都不會強的。”羅璇很客觀地說。
“人到中年,他對我沒感覺,說實在的,我對他也沒太多感覺。夫妻怎么過下去,靠的不是什么愛情,靠的是義氣。我和我老公一起做工廠,倉庫和后勤都是我在管,他出貨備料,我本來覺得這樣還挺好。”
“你還是吃了點虧。”羅璇還是客觀地說,“版師是你娘家的,備料的渠道你自己也有,其實只要搞定出貨——比如接下我給你的這個單子——你完全可以自己做。”
“那孩子誰管呢?小羅總,我是個當媽的,我不能為了事業,為了賺錢,讓孩子做留守兒童。現在小孩都玩電腦,電腦是個壞東西,小孩玩多了,很快就廢了。”
“現在問題的根源是,你老公出去嫖,花了太多錢。老板娘,你要解決的問題是,想辦法把住工廠的賬,把你老公的錢袋子掛你自己腰上。”
老板娘垂眼看著咖啡上小小的拉花。
羅璇說:“我現在給你一個單子,這個單子利潤挺大。你有三個選擇。第一個選擇,你拿下這個單子,從此以后踹開你老公,自己單干下去,自己做廠長。第二個選擇,你拿下這個單子,趁著做單子的機會,招自己人進來,把你老公的帳摸清,逐漸把廠子的賬攥在自己手里,然后繼續跟你老公過下去。第三個選擇,你不要我這個單子,你什么都不做,那么你還是像現在這樣,攥不住老公的錢袋子,也攥不住老公的褲帶子,不知道廠子真正盈了還是虧了,不知道你老公怎么在賬上做手腳,不知道你老公怎么把錢花出去。”
羅璇補了句:“那些本該是你孩子的錢。”她指了指中山大學的紅色磚砌校門,“中山大學,你們廣東小清華。”
“我小孩考不上的。”
“中大MBA不難考,只要你肯花錢,一年學費35萬。想一想,以后你小孩問,媽,你寧可讓爸出去嫖,也不愿意給我買個中大的光環?”
“做生意比讀書重要。”
“MBA不是讀書的,MBA是鍍金拓展人脈的,里面全是有錢客戶。”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很久。
兩人喝完咖啡,老板娘說:“小羅總,我選第二條路,他畢竟是孩子爸爸,能不離婚還是不離婚。等下你跟我去新塘,去我表姐廠里,把合作供貨協議簽了。”
頓了頓,老板娘又說:“……做完這單,就不做了。”
羅璇沒有再勸,舉起咖啡杯:“那我祝你心想事成。”
老板娘和她碰杯:“順風順水順財神。”
兩人起身,老板娘說:“你先坐,我下去攔的士,攔到了給你電話。”
羅璇問:“你家不是有車嗎?”
“那車都是我老公在開。”老板娘說,“我很少用。”
“有錢了買輛自己的車。”
老板娘笑笑:“太浪費了。”
兩人坐上前往新塘的出租車,老板娘突然問:“上次跟你一起來的那個小妹,你從哪招的?”
“啊?”
“那個又漂亮又時髦的小妹。”老板娘說,“嘴巴伶俐,腦子反應也快。”
羅璇想了半天,才想清楚她指的是那個令她頭痛的小麻雀,行為舉止不良,又不愛讀書。
同樣的牛仔褲,從沙園運到上海去,就變成了暢銷貨;同樣的小女孩,只是換了方水土,就從不良少女變成聰明小妹。
“我的堂親。”羅璇說,“不是讀書的料,但年紀又太小,過幾個月才15,沒法去社會上做事,現在跟著我,也不是為了賺錢,就是找點事做,省著她閑著亂來。”
她刻意把小麻雀的年紀報大了幾歲。
“讀不出來就算了。”老板娘立刻說,“她可以來跟著我,學學做生意,能幫我賣貨再帶帶孩子,挺好。她覺得廣州怎么樣?”
羅璇聞弦歌而知雅意,明白老板娘一是真的沒人,二也是賣她個人情,以后方便和她經常走動。
潮汕人會做生意,名不虛傳。
羅璇說:“那我得問問她。她現在一個月……”她吞下“2400”,“她手藝好,做日結一個月能打6000多塊錢。”
老板娘沉吟了一下:“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