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豆豆看著林國棟把一本泛黃的刊物擺在自己面前。
“這是什么。”她皺眉問。
“我的詩。”林國棟輕輕翻開那本刊物,而趙豆豆面色驟變。
她猛地抬頭看向林國棟,但林國棟沒看她。林國棟熟練地戴上老花鏡,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找到那首詩,然后指給趙豆豆看。
他抬起頭:“我的詩。”
趙豆豆沉默半晌:“你說你要問我話。你要問什么呢。”
林國棟垂眼:“當年我的詩,其實發表了。”
趙豆豆沉默。
林國棟看著趙豆豆:“我還是那個‘詩人’,我們能重新在一起嗎?”
……
趙豆豆滿臉震驚地站起身:“你瘋了林國棟,多少年了!”
“我沒瘋。多少年了。”林國棟平靜地打斷她,“我這幾十年的人生,原來是一場錯誤,我要修正這個錯誤。豆豆,和我在一起。”
“人生哪有錯不錯的?”趙豆豆大聲說,“我的人生過得很好,我有家庭,有事業,有孩子,我的孩子就快結婚了,而你,你究竟在說什么胡話?我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你為什么要不請自來,隨意打亂我的生活節奏?”
趙豆豆站起身,轉身就走。
林國棟追上去,死死抓住趙豆豆的胳膊:“豆豆!豆豆!”他突然哭泣,“我們重新開始!我的人生必須重新開始!你幫幫我!你救救我!”
趙豆豆嚇了一跳,而林國棟伸手去抱她。
拉扯間,趙豆豆的胳膊刮掉了白色陶瓷杯,啪啦一聲,碎屑濺得滿地都是,四下狼藉。
眾人側目。
趙豆豆看著那已經打碎的杯子,轉過身,狠狠地推開林國棟。
“我救不了你。”趙豆豆崩潰地說,“林國棟,這么多年了,你別再指望我了,成嗎?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去爭取,別讓我替你去爭去搶,成嗎?你自己的人生,自己過,成嗎?別像螞蟥一樣扒在我身上吸血,成嗎?”
林國棟渾身發抖,說不出話。而趙豆豆深吸一口氣:“當年把退稿信拿給你的,就是我。是我找了人偽造這封退稿信。你心里很清楚。”
“你有你的苦衷。”林國棟的聲音異常沙啞,“是我姐逼你的。”
“我是自愿的。”趙豆豆的聲音出奇的冷靜,“我家里窮,我爸媽不給我交學費。大一的時候和你談戀愛,你帶我去紅星廠玩,我心事重重,你沒看出來,你姐看出來了,她資助了我大學幾年的學費。”
林國棟張大了嘴:“你為什么不說?我怎么不知道?”
趙豆豆說:“你姐資助我,條件是,我要讓你心甘情愿地去紅星廠幫她。”
“我也可以資助你!”林國棟抬高聲音。
“你的學費,還是你姐掏的。”趙豆豆無情地說,“而且,你對我的感情,哪有那么深?”
林國棟睜大眼睛:“你說我對你感情不深?大學四年,我姐始終反對你我交往,是我一直在堅持!趙豆豆,我真的打定了主意娶你,如果不是你離開了我!”
趙豆豆平靜地說:“因為你姐了解你。越是她反對的,你才越會堅持。如果不是她反對,我們早分手了。大二那年,你愛慕文學社團的學姐,公開為她寫情詩。那會我怕極了,我問你姐,如果你甩了我,她還能繼續資助我嗎,你姐說,只要我能讀明白,讀研讀博她都資助。因為她自己沒機會讀。”
林國棟喃喃道:“所以,是我姐想辦法讓你和我在一起。所以,連你的愛也……所以,我這輩子……我這輩子。”他頹然坐下,彷徨地抬頭看著趙豆豆。
“我姐控制我。”他痛苦地說,“你也騙我。”
“林國棟,是我對不起你。”趙豆豆干脆地說,“但人這輩子,就是會對不起很多人的。”
她轉身離開。
……
“人這輩子,就是會對不起很多人的。”林招娣面上的皺紋冷厲而深刻。
夜很暗,紡織村在鄉下,十月的風從遙遠的野地里吹過來,涼徹骨髓。
林招娣的衣服穿少了,縮著脖子,站在紅星廠廠房外。
寒風吹過,她抱緊自己的雙臂,深吸一口煙,抬頭吐出一股淡淡的煙霧。
她看著盤旋上升的煙霧。
沒人能在紅星廠里抽煙,哪怕林招娣自己也不行。
這座鋼筋水泥的大家伙,粗糲的,強悍的,穩重的,由她親手創造,由她艱難養育。她塞了很多個人進去,才把紅星廠一口一口喂養成現在的樣子。
紅星廠,只有紅星廠,才是和她真正生命相連的女兒。
林招娣站在紅星廠前面,吸著煙,身形巍峨厚重,如一座山。
吸完煙,林招娣用力把煙頭碾熄,轉身回到辦公室。
她對著帳,面孔上的皺紋更深了。
紅星廠的資金鏈徹底斷了。
賬上的全部現金拿去借給老宋,本以為可以和老趙聯手,從股權開始蠶食,一步步吞掉老宋的廠子,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反被老趙和老宋聯起手來,抽了筋。
林招娣站起身,轉了一圈。紅星廠欠著三百萬外債,而老豹之所以能容她喘口氣慢慢還,就是因為知道紅星廠還能賺錢。
一旦被人知道紅星廠現金流斷了,只怕老豹明天一早就要打上門來,直接把自家房子車子機器全拖走。
這件事情瞞不了多久。
如果老宋和老趙的目標是搶奪紅星廠,那么,林招娣不認為老宋和老趙會替她隱瞞。
……
林招娣這輩子經歷過很多兇險,而這次,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兇險的時刻。
面對人生中最兇險的事情——
林招娣穩穩地坐在椅子上,第一個舉動,就是從抽屜里掏出早已冷透的飯盒。
抽出筷子,一口一口吃飯。
她吃飯很香,飯量很大。每頓飯都要吃肉,要吃魚,要吃青菜,要吃米。
要吃飽,要吃得干干凈凈。
她吃了很久,終于打了個長長的、響亮的飽嗝。
“問題不大。”林招娣咬著牙說。
她掏出手機,看著打給林國棟的107個未接來電,再次按下撥出鍵。
……
和熱鬧的縣里不同,紡織村的夜晚異常安靜。
漸漸的,遠處傳來車子的聲音。
車子由遠及近,停在廠房外面,旋即,大門被敲響。
“林經理回來了。”工人笑著,“這么斯斯文文的敲門聲,一聽就是林經理。”
林招娣聽著斯文短促的敲門聲,不輕不重,忍不住咧嘴笑了。
從前,林招娣總是抱怨,林國棟做生意不靈光、不開竅,而羅文彬總說,林國棟斯文清秀,不像她弟弟,倒像是他弟弟。
但林招娣看得清楚,哪怕做過小學語文教師的羅文彬自詡文化人,也比真正的大學生林國棟差遠了。
林國棟和這紅星廠里的人都不一樣。或者說,林國棟其實和這村子里的人,和這鎮子上的人,全都不一樣。
林國棟做生意平庸了大半輩子,可卻是個真正有文學才華的人。這樣有才華的人,小地方顯不出的,一定要往上飛。他一旦去到之河市,去到更大的城市,很快就會飛出去,越飛越高,再也不會回來。
但林國棟哪都沒去。
林招娣想著,聽著工人開門的聲音。林國棟道謝的聲音。腳步聲一路傳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然后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工人踢踢踏踏走遠了。
墻上掛的電子表突然響起:“準點報時,北京時間,11點整。”
林招娣站起身,前去開門。
……
“大姐。”林國棟站在門口。
他的聲音很平靜,一如既往。身上只穿一件襯衫,渾身都是寒氣。
但他的臉很紅,眼睛很亮。
“錢準備好了?”林招娣急切地站起身,迎上前去。
林國棟走進辦公室,門自動關上。
他從懷里掏出一把刀.
用力地、深深地插進林招娣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