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10月29日,清晨8點35分。
幾個供應商聞風趕來,聚集在羅桑廠門口,每個人臉上都寫著茫然和惶恐。
“跳樓的是不是鄭廠長和王經理?”
“我聽說,是因為羅桑廠沒錢了。”
“怎么辦,羅桑廠還欠我60萬回款,還能結算給我嗎?”
“欠我107萬!天老爺啊!這筆錢還不回來,我拿什么給工人發工資?”
“天吶……希望是假的……”
“先別急,別急,大家伙過來,也是等廠里給個準信。”
聚集的供應商越來越多。
……
2008年10月29日,清晨8點45分。
工人們逐漸匯聚到廠房。
“設備呢,設備怎么被拉走好幾臺?!”
“這邊都被搬空了!”
“不是,這怎么回事?你們聽說外面的謠言了嗎?!”
已經有工人的眼淚下來了:“難道是真的……說是羅桑廠經營得不好,沒錢了,鄭廠長和王經理沒辦法,跳樓自殺了……”
有工人嗚嗚哭出聲:“王經理是被廠子拖死的呀!”
有人想到了關鍵:“什么,羅桑廠沒錢了,那我們的集資款哪里去了?”
話音剛落,眾人紛紛面色慘白。
“都怪王經理……”
“不怪王經理,王經理都被拖死了……”
“都怪外商!”老人聲嘶力竭。
眾人回頭,看見工人老王。
他面色怪異,面孔漲得一片潮紅,雙眼很亮,胸口一起一伏的,似乎在用力按捺著什么:“王經理死了?鄭廠長死了?”
工人點頭:“聽說他們死了。”
“死了。”工人老王踉踉蹌蹌地走到墻邊,如喝多了一般,哈哈笑起來,“死了?死了!”
“王叔,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工人老王咬牙切齒,“都怪外商,是外商,是江明映!是他逼死了王經理,就為了買下我們羅桑廠,把我們全部——趕走——”
老王流著淚,語速很快地說:“江明映要買了廠子,把我們全部趕走,王經理本來是要去找趙書記討辦法救我們的,一定是江明映,是他為了買廠子,害死了王經理!除了王經理,誰還能救我們羅桑廠?誰還能保住我們的飯碗?”
”什么叫江明映買了廠子,就把我們全趕走?”
“我聽說了!”年輕工人梗著脖子,“外商要把羅桑廠遷到之河去,被之河服裝集團兼并!”
“兼并?!”
“就是用之河服裝的技術班子,替代我們,把我們這些沒文化的大老粗趕走!我們羅桑縣的工人,都要丟飯碗!”
“狗日的外商,狗日的江明映——”
……
接待室里,一夜未眠的江明映從疲憊的盹睡中猛然驚醒,看了眼時間。
2008年10月29日,清晨8點50分。
四下一片安靜。
很遙遠的地方,似乎是風,傳來門的砰砰推動聲。
江明映忽地感覺后脊背一陣發麻,不祥的預感沿著尾椎骨竄上頭頂,他猛地從接待室里站起身。
不對。
9點鐘簽合同,這個時間,未免安靜得過分了。
手機嗡嗡響,數十個未接來電,十幾個消息。
“鄭廠長、王經理死了,速回。”
速回!
江明映猛地站起身,推開門,大步走出去。他被陽光刺得瞇起眼,亂七八糟的腳步聲氣勢洶洶地傳來,他睜開眼睛,和一群面容絕望又悲憤的工人面對面。
江明映什么都來不及說。
不知誰開的頭,伴隨著一聲:“狗外商,你逼死人——”
江明映的鼻梁劇痛,鼻血嘩嘩留下來,額頭也“嘭”的一聲,劇痛如煙花般炸開,下一秒,他仰天摔在地下。
拳頭如雨點般落在他的身上。
……
羅璇用力推門,可門始終怎么都推不開。
資料室平日里確實沒什么人來,但今天又不是休息日,怎么會一個路過的職工都沒有?
遠處傳來叮里咣啷的聲音。
有什么被砸碎了,有桌子被推出來然后推翻,有跺腳聲與喝罵聲。
怎么回事?!
羅璇感覺不對,打開窗戶,試圖喊人,她看下去。驚呆了。
行政樓門口的土坡上,有星星點點的血跡,人潮涌作一團,隱隱約約有人喊:
“外商逼死人——”
“我們的集資怎么辦!”
“這是要砸了我們全縣的飯碗啊——”
全是人。如無序的羅桑河,驚濤拍岸,浪潮涌動。
一群工人正將碗大的鎖頭掛在羅桑廠的鐵門上,牢牢鎖住,又用手臂粗的鏈子嘩啦嘩啦纏繞了好幾圈。
鐵門外,原本用來拉貨拉料的大卡車緩緩拐彎,并作幾排,直接將路堵死。
羅璇倒吸三口涼氣,后退幾步,捂著嘴坐在椅子上——
工人占了羅桑廠?!
……
羅桑廠,怎么了?
外商,外商不是江明映嗎?
她又探頭看下去,似乎看到一點西裝的角,沾了塵土,地上那些星星點點的血跡洇得更刺目了。
臥槽,殺人啦!!!
羅璇直接罵出聲,下意識縮回去,這可得把自己好好藏起來,這都什么事——
不,這樣不行。
她怎么能眼睜睜地看著認識的人在眼前打死人,或者被打死?
她這輩子良心都會不安!
江明映還活著嗎?!
羅璇渾身焦躁得如有火在燒。這樣不行,不行——她嘴里急躁地念叨著,環顧室內一周,可這資料室里什么都沒有。她跳起來踹門,可門一動不動。
后退幾步,椅子咣當倒地。
羅璇深呼吸,干脆地舉起椅子,掄圓了手臂,猛地砸向窗戶。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窗戶應聲而碎,玻璃碎片宛如半空中爆破的一蓬雨,七彩霓虹,微光閃爍,旋即如煙花般炸開來,撲啦啦地落下。
羅璇被椅子扯得跌坐在地下,又狼狽萬分地連滾帶爬跳起來。
下面的人潮四散躲開,齊齊仰起脖子,羅璇立刻撲到窗邊,露出半個身子。
她一眼就看見人潮中間躺倒的人,像破布口袋一樣,軟塌塌地昏迷著,渾身都是血。
江明映!
羅璇深吸一口氣,大聲喝止。
“你們冷靜……”
風太大,剛剛太用力,頭發被風一拍,就散了,撲啦啦地糊了羅璇滿臉滿嘴,直接把她的話噎了回去。
羅璇吃了滿嘴頭發,整張臉都皺起來。
“這是違法的!”她用手扒拉開滿臉的頭發,大聲喊,“什么仇什么——”
強風拐了個彎,頭發又糊了一臉,又把她的話噎了回去。
羅璇呸呸吐出嘴里的頭發。
為什么別人出風頭的時候又帥又利落,自己卻又窩囊又狼狽還透著一股老實人味?!
羅璇掙扎著用兩只手扒拉開臉上的頭發,深吸一口氣。
可惡,死腦子,說什么,快想啊!
“殺人償命——”她伸長了脖子,像一匹母狼一樣,吼叫著。
“快看,是紅星廠的羅璇!”突然,有工人指著她驚喜地高喊起來,“是雪災救人的羅廠長!”
“羅廠長又來救我們的!”
“我們有救了!”
“羅廠長,我什么都聽你的!”
“羅廠長,外商要逼死我們啊——”
“為我們做主啊羅廠長——”
“羅廠長是來主持大局的——”
下面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完全蓋過了羅璇的聲音。
“你們倒是先把我放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