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年,王永昌被引渡抓捕回國。
這天,是一個碧藍如洗的大晴天。
羅璇是手機上看到這則新聞的。
羅桑集團贊助的農(nóng)民工隨遷子女學校的校舍正式投入使用,她作為羅桑集團的董事長,親自參加校舍落成儀式,并要跟著孩子們聽開學第一課。
出事18個月后,“金玉”平臺并沒有如約兌付投資人的本金。中國警方以涉嫌集資詐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起訴王永昌。
宗先生徹底破產(chǎn),在美國因為違反商業(yè)法而鋃鐺入獄。
羅玨自殺身亡。或許是警方的處理比較有人情味,或許是上面有人打過招呼,總之,羅玨沒有承擔法律責任,那么作為她的親妹妹,羅璇身上的政治污點也自然不復存在,
因此,羅璇依舊能夠主持羅桑集團的大局。
走進窗明幾凈的學校,羅璇對著“玉全小學”幾個字,發(fā)了一會呆。
“‘中國網(wǎng)貸教父王永昌’的覆滅,是整個P2P行業(yè)野蠻坍塌的縮影……”羅璇匆匆掃完新聞,按熄了手機。
教室里,學生正在念: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羅璇抬起頭,看著黑板。
黑板上寫著課名:
《阿房宮賦》
老師舉著書本,站在講臺上,而臺下的學生齊聲朗誦,面容天真。
或許他們還沒到懂得《阿房宮賦》的年紀。但或許這是一件幸運的事。
羅璇想起,在很小的時候,自己也生搬硬套地背下這篇賦,當時她沒有任何感覺,可是很多很多年以后,人到中年,經(jīng)歷了生老病死,她忽然聽到了語文教育的、跨越數(shù)十年的回響。
忽然懂得——這是一件幸運的事。
如果她依舊聽不懂——也是一件幸運的事。
羅璇環(huán)顧四周。這些農(nóng)民工的孩子們,像一棵棵嫩綠的枝苗。他們的父母建設了中國的城市,而他們,正囫圇地朗誦著、背誦著:
“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使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復哀后人矣。”
……
2019年9月18日,美國對歐盟征加關稅導致貿(mào)易摩擦,中國股市大漲。
這天正是紀念九一八事變的88周年。上午九點十八分,滿城防空警報嗚嗚響起,A股集合競價高開,股票軟件滿屏飄紅,炒股論壇“雪球”一片熱火朝天。警報高亢,車輛齊鳴,在盤旋往復的尖銳呼嘯中,羅璇站在醫(yī)院里,聽著醫(yī)生給林招娣判了死刑。
白布展開,從頭到腳覆蓋住林招娣的身體。羅璇恍然:
她的母親,去世了。
……
羅桑縣已經(jīng)完成了“縣改區(qū)”改革,羅桑廠也已經(jīng)確定好搬遷日期,即將從羅桑縣,搬至臨市的紡織交易園內(nèi)。
如今,羅桑廠的機器已經(jīng)全部打包拉走,如今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廠房。
羅桑縣政府計劃將廠房改造成一座紡織博物館。
羅桑廠后門已經(jīng)不再有密密麻麻亂七八糟的拉料拉貨的車,前門的小廣場上,也沒了熱鬧喧囂的日結工市場,終于有了整潔的樣子,從昔日灰撲撲的制造業(yè)重鎮(zhèn)“羅桑縣”,變成了之河市的高新科技集匯地“羅桑區(qū)”。
天氣灰撲撲的,下著小雨。工人們撐著傘,三三兩兩站在羅桑廠門口。
羅桑廠門前的小廣場搭起了靈棚。
“沉痛悼念母親”
嬌姐穿著黑衣服,站在靈棚前,正在對羅璇嘆息:“聽說她走得很痛苦。”
羅璇垂眼鞠躬,然后遞給嬌姐幾炷香:“她雖然很痛,但始終沒有放棄,痛得呻吟了幾天幾夜,折騰了很久,最后才力竭的。醫(yī)生說,她能活這么久,完全是一場意志的奇跡。”
“唉,招娣,招娣……”嬌姐轉(zhuǎn)身,看著林招娣的黑白照片,“招娣。”
羅璇輕輕說:“她未曾放棄過,因此,雖敗猶榮。如今從病痛中解脫了,是一件好事。”
嬌姐點頭:“是。”
敬過香,嬌姐又問羅璇:“招娣走得平和嗎?”
羅璇搖頭。
“她不停地說,無懼生命坎坷,只恨生不逢時。”
嬌姐安靜了一會。
“沒提到你嗎?”她問。
羅璇有點無奈。
“她倒是提了我姐。她直接問我,大姐去世多久了,讓我不要瞞著她。我說了,她也點點頭,說她早就猜到了。”
“至于我自己……她只提了一次。她說,母女之間也是講緣分的,下輩子希望能做朋友。”
嬌姐嘆氣:“你別怪你媽。”
“我不怪她。她最愛她自己,這很正常,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理解她。”羅璇說,“這么長的日日夜夜,她始終和死亡的陰影同處一室,日夜相對,時時刻刻……就算我是她的親生女兒,我也幫不了她,我也無法理解她的處境,她的恐懼,她的孤獨,她的無可奈何。她只有她自己。她是個勇敢的女人。”
嬌姐惻然。
“她恐懼嗎?”
“我聽見她關在房間里哭。”羅璇伸手抹了把臉,“她偶爾也會罵。我在門外,聽見她問過,為什么要折磨我?我做過什么錯事呢?還有,我聽見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直說,好害怕,我好害怕。”
嬌姐終于落下眼淚:“她也沒表現(xiàn)出來啊。她那么堅強,我以為……我應該多陪陪她的。”
“你幫不了她,我也幫不了她。”羅璇說,“沒人幫得了她。人這輩子,從生到死,一個人來,一個人走。只有自己。”
嬌姐捂住臉。
“但我媽死的時候,并不害怕。”羅璇說,“她害怕了好一陣子,大概一兩周吧——然后,忽然就不怕了。”
嬌姐抬起臉。
“她一直在唱一首歌。”
半晌后,羅璇慢慢哼唱起來,是一句老家的小調(diào)。
“命運茫茫白水,人生散落其中,如夜行船。”
嬌姐抽出紙巾擦淚。
眼淚擦干了,嬌姐的神情漸漸釋然。
不過因緣際會,不過夜里行船,各自在茫茫白水中前行,最終巧合般地匯入同一條河道,或許并肩同行,但無論親人,友人,愛人,終將各奔東西。
因為,成功,財富,愛,都不是故事的終點。
故事的終點應該是,所有人,終將匯入同一片死亡的大海。
“——我不怪我媽。我甚至佩服她。她做得沒錯,人應該最愛自己。”羅璇說,“最一開始,我爸死了。如今,我媽也死了。說來也怪,我當然從小就是怕死的,媽害怕的時候,我也怕得不得了。但如今,我卻不怕了。”
她按住自己的心:“因為,我想,只有生與死是確定的,除了生與死,中間的路怎么走,人生的船怎么流,其實只有我們自己。”
“你和你媽真像。”
“是,我們血脈相連。”
嬌姐平靜地感慨:“死去活來,從生到死。我們誰都免不了走這一遭,端看是早還是晚。”
……
中午,羅璇招待大家吃飯。
來探望林招娣的,不是羅桑廠的老工人,就是大小工廠主。席上,眾人的話題全都圍繞著羅桑廠搬遷。
“我們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要用搬遷來折磨我們啊?”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搬過去,那邊的物流方不方便,真的能做下去嗎?”
“羅桑廠搬走了,我們這些小廠,要么跟著搬遷,要么轉(zhuǎn)行。”
有人抹眼淚:“從小在羅桑廠長大,又在羅桑廠干了一輩子,老了老了,竟然要背井離鄉(xiāng),搬去別的地方。”
王嬸舉著筷子大口夾菜:“算啦,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與壞,變化才是常態(tài)。月滿則虧,興盡悲來,福禍相依,螺旋上升嘛。”
“王嬸,你不是去西安旅游了嗎?回來了?”
“肯定要回來見招娣一面。說起來,西安真不錯!我去看了兵馬俑,你們猜怎么著,那兵馬俑上,有個指紋!”
“指紋有什么稀罕。”
“那個指紋,是秦朝鑄造兵馬俑的工人留下來的!一個秦朝小工人!死多少年啦,還能留個這——你們說說,這工人真是青史留名,死而無憾啊。”
眾人議論紛紛。
“說起來,羅桑廠也要改成制造業(yè)博物館了。”有人說,“我們這些工人,也算創(chuàng)造歷史了。”
“怎么不算,全世界有多少衣服都是我們軋的,我們本就創(chuàng)造歷史!”
“我死前高低得去博物館里按個指頭印兒——”
“那我得死你后頭,就為了把你指頭印擦了,印上我自己的——”
“呸!”
“喝酒喝酒——”
杯子碰作一處,聲音清脆而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