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真人說走便走，驟然離去，身影已是杳杳無跡。
可臨走之前，卻偏偏將萬魔宮的鳩浮屠擒走，直視在場的三大渡劫中期、二十余尊渡劫前期猶若無物。
這般果斷、突然和大膽，實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以至于幽暗的深淵之中，太一真人已然離去，眾修士卻仍是愕然而立，悵然若失。
“這等人物，才是真正的得道仙家吧？”
“來去從容，周轉(zhuǎn)自在，心之所至，無往不利……”
有人忍不住喃喃低語，眼中盡是向往之色。
踏上修行路，誰人不曾有過這般逍遙自在之念？
只可惜修行路上坎坎坷坷，終究是消磨了心氣，改變了初心，直至被這章尸之墟內(nèi)的世道，磨成了自己曾經(jīng)厭棄的樣子……
殷天志、白發(fā)老者、妙齡女子，此刻也都不禁仰頭看向上方。
神色復雜。
殷天志目光之中帶著一絲難以紓解的遺憾：
“可惜……”
這等人物，注定不可能只是殷氏手里的利劍，這一點，他在方才看到對方出現(xiàn)的第一時間，便已經(jīng)生出了明悟，也正因如此，他才愈覺可惜。
而白發(fā)老者的心中同樣復雜，其固然憎恨對方斬殺了自己的嫡系后裔，毀了他多年培育心血，可此刻心中卻也油然為其風采所折，與殷天志一樣，心中不由暗嘆了一聲：
“可惜……”
只是兩者所感嘆之物卻截然不同。
殷天志可惜無法收服對方，而他可惜的，卻是因緣巧合、彼此成仇，無法與這等人物結(jié)交為友。
妙齡女子更是目露異色，便連那口頭禪也不再說出，詭異的笑容斂去，只低聲贊了句：
“倒是個好道人。”
雖無更多言語，卻多了幾分真誠。
唯獨碧袍青年卻是神色驚怒，仰頭看向上方，卻又什么都不曾看到。
滾滾混沌源質(zhì)，在那道身影離去之后，在眾渡劫修士的氣機交錯之下，便再度凝滯。
卻也隔絕了內(nèi)外。
他看不到對方，但無須猜測，顯然也早已絕塵而去，鴻飛杳杳。
對方走了也就罷了，卻將萬魔宮僅次于他的鳩浮屠也給無故帶走，之前的從容頓時不復存在，驀然看向殷氏眾人，怒喝道：
“殷天志，你那供奉竟將我萬魔宮渡劫修士劫走，還不速速還來！”
殷天志聞言眉頭一皺，目光一沉，低下頭看向碧袍青年，聲音幽冷：
“田歸野，我看你是失心瘋了吧？”
“太一真人已經(jīng)與我殷氏斷絕了關系，他擒走你們的人，又與我殷氏何干？”
碧袍青年怒極反笑：
“好！好！老匹夫倒是生了一副好牙口！”
他猛然看向旁邊的白發(fā)老者和妙齡女子，低喝道：
“二位！那太一真人已然離去！如今勝算大漲！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
白發(fā)老者和妙齡女子頓時身軀一震，皆是目露吃驚之色地看向碧袍青年：
“田宮主，可咱們已經(jīng)答應了。”
碧袍青年似是癲狂又似是冷靜得可怕，冷聲道：
“咱們還未立誓，那就不算答應！”
“二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今日太一真人不過是迫于形勢而退走，來日他修為有成，一旦與殷氏聯(lián)合……他可不受咱們各家的規(guī)則約束！”
周圍金水泊、龍蔥府等勢力的渡劫修士聽到碧袍青年的話，忍不住面露難以置信之色，緊緊盯著碧袍青年，只覺對方已經(jīng)喪心病狂。
有的時候，修士們的話可以當做放屁。
但三位一方勢力的掌舵者，當著那么多人的面做出的承諾，哪怕尚未立誓，可若是轉(zhuǎn)眼便出爾反爾，此例一開，三方勢力從此之后的任何誓言，只怕便再無人敢于相信！
可誰能保證自家的勢力能夠長久興盛下去？
誰能保證自己便沒有用得著別人信守承諾的時候？
始作俑者，其無后乎？
然而白發(fā)老者和妙齡女子卻也同樣意識到了對方所說的可能性，目露猶豫。
這位太一真人寧可冒著極大的風險也來支援殷氏，顯然相交莫逆，今日若是放過了殷氏，等來日對方有了準備，說不定真的……
殷天志此刻也察覺到了兩人眼中的動搖，心中暗叫不妙，連忙急聲道：
“二位，我可立誓絕不會對你們……”
碧袍青年卻驀然面露冷厲之色，周身魔氣滔滔，袖中探出一把朱紅似血的鐵錐法寶，九階道域加持，規(guī)則融合，驟然爆發(fā)，無聲戳向了殷天志以及后方的那些修士們！
冷笑道：
“便讓我來為你們下定決心！”
殷天志面色微變！
白色九階道域本能張開，護住了身后的殷氏族人。
白發(fā)老者和妙齡女子也不由得失聲驚呼：
“不可！”
“田宮主等等……”
然而碧袍青年卻似乎蓄勢已久，此刻驟然爆發(fā)，充滿了決絕之意！
便在這一刻。
叮！
眾人的耳中，竟同時響起了一道清越的劍鳴之聲！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淡金色劍芒無聲從上方的混沌源質(zhì)之中破浪而出。
瞬息消失在原處，又在間不容發(fā)之際，無聲出現(xiàn)在了殷天志的前方。
“這、這是……”
殷天志神色驚愕，瞳孔中倒映著那抹有些熟悉的淡金色劍芒。
隨即那道劍芒，平平靜靜，不疾不徐地刺在了碧袍青年周身翻滾的魔氣之上！
碧袍青年面色急變！
身形躲避，魔氣極速翻滾，血與怨交織，極速腐蝕著劍芒！
咻！
劍芒無聲穿過了魔氣屏障，直刺碧袍青年的眉心！
卻還是被碧袍青年堪堪躲過，只從他的臉頰上劃過。
咔嚓！
時間，仿佛凝滯。
在白發(fā)老者、妙齡女子、殷天志和一眾渡劫前期修士們愕然的目光中。
碧袍青年的臉頰之上，驟然浮現(xiàn)出一道道細微裂紋，隨后裂紋迅速變大、崩裂……
脫落的人皮之下，一道更為精純的漆黑魔氣緩緩流瀉下來……
“你不是田歸野！”
殷天志瞳孔忍不住劇烈跳動，低聲沉喝。
……
嘩——
一道青色流光從峽谷深淵之中飆射而出，在上空微微盤旋之后，隨即驟然朝著某個方向疾馳而去。
十余息之后。
流光驀然停在了兩座靠得極近的巨大洞穴之上！
青色流光微微一頓，隨即便露出了王魃的身影。
他俯瞰著下方的兩座洞穴，眼中閃過了一抹冷色。
隨意抬手，各自朝著兩座洞穴拍出一掌，隨后再度化作了一道青色流光，繼續(xù)朝著遠處飛馳而去。
在他走后，下方的兩座洞穴之中，頓時傳出了巨大的轟鳴之聲，隨即無數(shù)道身影倉皇從這洞穴里飛了出來，俯瞰著下方洞穴中那道巨大的手印，驚怒、恐懼，一時間縈繞在這些身影的臉上，久久難以消去……
又是飛了一陣之后。
王魃的身影無聲地停滯在了一座大了許多、黑洞洞的洞穴上方。
遙遙俯瞰著下方的洞穴，四周的混沌源質(zhì)正汩汩朝著這座洞穴涌入，雖然相比白渠殷氏鎮(zhèn)守的口竅要少了一些，但已然可以算得上是海量。
“這里，就是萬魔宮了？”
王魃目光微微閃爍。
袖中，一道驚懼的聲音隱隱帶著求饒：
“太一道友，不，前輩，鳩某，不，小鳩之前不識前輩龍顏，沖撞了前輩，前輩恕罪！”
“小鳩？”
王魃面色微有些古怪。
這位萬魔宮的渡劫前期修士未免有些太過貪生怕死了，為了求活，連‘小鳩’這種不要臉的稱謂都搞出來了。
不過他也懶得計較這些，隨意道：
“你這一身死氣倒是凝練得不錯……”
袖中立刻傳來了鳩浮屠有些哆嗦的聲音：
“前輩想死？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前輩想要死氣？”
“唔……前輩？前輩？您有在聽么？”
“沒什么。”
王魃緩緩縮回了手中瞬間凝練的道域，平靜道。
嚇他一跳。
他方才還以為對方有什么厲害手段，差點便要揚了對方。
好在對方只是驚懼之下有些口誤而已。
隨即好奇道：
“你有很多死氣？”
“有！”
鳩浮屠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
“萬魔宮里蓄積了不少，都是多年來在墟內(nèi)收集來的，墟內(nèi)的死氣，十成的話，有至少四成是在咱們?nèi)f魔宮里，不光是死氣，還有血氣、怨氣、瘴氣、毒氣、瘟氣……如今宮主不在，我可以帶您入道場內(nèi)，把東西都帶走！”
“只求您大人有大量，放小鳩一條活路！”
“哦？”
王魃頓時來了興趣：“這倒是可以，不過這道場之內(nèi)，不會有什么危險吧？”
鳩浮屠卻顯得老實得很：
“沒有，宮主不在，對您便沒有什么危險，他這次幾乎把所有渡劫都給帶走了……我之前便勸他不要做這種不利于共抗無上真佛的事情，他偏偏不聽，唉，不過能問您一下，您要死氣做什么嗎？我對死氣頗有研究，或許能幫得上前輩的忙。”
王魃倒也沒有隱瞞，語氣輕松道：
“煉尸，之前我看你身上死氣精純得很，本來打算把你身上的死氣給煉出來……”
“前輩，我還知道田歸野藏的寶庫，那里說不定也藏了不少死氣！我現(xiàn)在便帶您過去！”
鳩浮屠語氣堅決道。
配合程度高得讓王魃簡直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抓錯人了：
“你真的是那個渡劫前期修士，鳩浮屠？”
“你不會是被哪個金丹修士給奪舍了吧？”
被金丹修士奪舍這種也就是個笑話，渡劫前期修士一念就能讓金丹修士灰飛煙滅。
但他也著實有些不解，對方好歹也是渡劫前期修士，能走到這個層次的，誰不是道心堅毅之輩，不至于這么怕死吧？
“咳……前輩不理解也正常，尸仙之道，有死無生，一旦修煉有成，真靈融入肉身之中，肉身隕滅，真靈也不復存在，更無轉(zhuǎn)世之說，是以小鳩十分愛惜自己的肉身，打磨得極為堅固，便是墟內(nèi)的這些渡劫中期修士，一般而言也打不死我，可前輩您卻不同……”
鳩浮屠小心翼翼地解釋道，極力試圖獲得王魃的信任。
他倒是的確沒有撒謊，即便在萬魔宮中，憑借著自身堪稱恐怖的肉身強度，他對田歸野也僅是保持著最基本的尊重，但方才那一劍，卻是直接擊破了他的心防，不敢有半點不敬之處，因為他很清楚，眼前這人，是真的能讓他死！
王魃微微皺眉。
干脆便將鳩浮屠放了出來。
鳩浮屠小心翼翼地朝著王魃行了一禮，甚至眼見王魃皺眉打量他，他還連忙把自己掖在腰間的衣服重新拉上去，擋住了自己原本袒露的上身。
同時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下方的洞穴，眼中閃過了一抹意動和猶豫。
卻在這時，王魃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眉頭一凝，袖中劍鞘飛出，抬手便是一劍。
一道劍芒便即飛出，隨即消失不見。
鳩浮屠看到這道劍芒，眼中那抹意動瞬間消失不見。
甚至清醒得可怕！
語速飛快且堅決道：
“前輩，萬魔道場對外設限比較嚴格，進入萬魔道場主要是會考量魔氣，若無符合萬魔道場標準的魔氣，除非打破道場，不然很難進入，這個魔氣凝練一般人也很難，不過我可以教您，保管您一學就會！”
王魃不置可否。
跟著學了一會，果然便凝聚出了一道魔氣。
“您看，您是直接打進去，還是……”
鳩浮屠體貼而又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省事便行，順便幫我問個事。”
王魃隨意道。
鳩浮屠臉上笑容更盛：
“是，都是小事，包在小鳩我的身上，那個……您這劍芒，能稍微小點么？有點戳嗓子眼……”
“哦。”
王魃隨意地抬了下手。
鳩浮屠的脖頸子上盤旋的那道劍芒便消失不見。
只是鳩浮屠的心情并沒有半點好轉(zhuǎn)，因為他知道，這劍芒只是看起來不見了，實際上一直懸在他周身。
稍有異動，就會被亂劍砍死。
心中一陣哀嚎和咒罵。
當然，他不敢咒罵這位太一真人，只能怒罵一陣子萬魔宮宮主田歸野。
隨即領著王魃，徑直便朝著下方的左眼眼竅飛了下去。
和口竅有些相似，區(qū)別在于此處鎮(zhèn)守的魔宮修士數(shù)量更多，修為也清一色煉虛、合體。
合體后期的也不少見。
見到鳩浮屠和王魃，同樣也檢查了一番，卻并未察覺到異常，當即恭敬行禮。
鳩浮屠也沒有半點心虛，直接帶著王魃進了萬魔宮的道場內(nèi)。
但見一片洲陸之上，一半是仙山妙境，一半?yún)s有如煉獄。
這一半煉獄之中，火山、血海、尸林……令人觸目心驚！
而除此之外，尚有數(shù)座巨大的坑穴，其中死氣、怨氣、血氣、毒氣、瘟氣……簡直讓王魃開了眼界。
“你們這是虐殺了多少人？”
他即便算不得慈悲之人，可看到這一幕卻也不禁面沉如水！
罪惡滔天，都無法形容。
即便天道無情，可這樣的慘狀，卻也實在是超出了他能容忍的范疇。
“這也不全是咱們干的，實際上死在墟內(nèi)的無名修士尸骸也有很多，都是咱們在墟內(nèi)買回來的……”
鳩浮屠小心翼翼地解釋道，生怕王魃一怒之下拿他泄憤。
王魃微微沉默了一會，隨即沉聲道：
“都收起來吧。”
“是！”
鳩浮屠應了聲，隨后立刻麻利出手，將這幾座巨坑之中的諸多修煉資材都盡數(shù)收起。
他的行動頓時引來了不少魔宮修士，然而見到出手之人是鳩浮屠，也無人敢于阻止。
唯有極少數(shù)合體后期修士忍不住上前道：
“老祖，這巨坑一旦被破壞，再想恢復到之前可就……”
“都給老子滾開！”
鳩浮屠怒罵一聲，毫不客氣地便是一巴掌拍了出去。
幾個合體后期修士直接便被拍到了一邊，生死不知。
看到勸說之人的結(jié)果，周圍的修士們頓時噤若寒蟬。
鳩浮屠也不再掩飾，隨即便擠出笑容，帶頭領著王魃直奔魔宮宮主的寢宮，指著一處浸沒在血與怨中的洞府：
“前輩，這里是宮主修行的位置……您先試試看能不能打開，我趕緊去給您問問消息，否則萬一田歸野回來就麻煩了。”
王魃看了眼鳩浮屠，隨后收回了目光。
鳩浮屠見狀，也趕緊飛走，很快便聽到一陣慘叫之聲，顯然這鳩浮屠把從王魃這里受到的氣都撒在了那些魔宮的修士身上。
王魃也并不在意，端詳著面前的這座洞府，隨后元神之中忽地飛出了一只大筆，凌空書寫一個大字：
“破！”
下一刻，破字凝現(xiàn)而出，轟在了洞府之上！
砰！
也許是太過信任自己的洞府無人敢于破壞，是以這洞府只是一瞬間便被轟然震破！
碎石亂飛，陣法光華也隨之破碎。
沒了這些的遮掩，這一刻，一股駭人無比的精純魔氣沖天而起！
滔天魔氣，如一尊蓋世魔物復蘇！
招搖若一顆暗沉魔星，搖搖直上！
瞬間將整個道場的天空都映得一片昏暗！
王魃心中一凝：
“鳩浮屠誑了我？！”
本能地飄然退后。
隨后驀然看向那片破碎的洞府內(nèi)，一尊碧袍青年立在森然魔氣之中，四周的血與怨，正融入其身軀之中，此刻雙眸漆黑，連眼白都盡數(shù)消失。
他似乎正在修行之中，察覺到王魃的目光，轉(zhuǎn)頭過直直看著王魃，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又遇到你了，沒想到你會來這里。”
王魃心中卻驀然一震：
“萬魔宮宮主！他怎么會在這里？”
“不對，是兩個！？”
心中正驚疑間，那碧袍青年卻深深看了他一眼，輕笑一聲：
“既然被發(fā)現(xiàn)了，那就沒意思了，走了！”
說罷，竟是驟然化作了一道魔影，無聲掠向了遠處。
王魃想要追上，卻發(fā)現(xiàn)竟是半點也無法捕捉到對方的動向，心頭一時吃驚莫名！
隨即便聽到了鳩浮屠的驚怒之聲傳來：
“我的血氣！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