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時間已經來到了一九四二年的四月下旬。

    日軍大本營劃撥給駐山西第一軍的三萬噸作戰物資已經全部到位，并且第一時間分發給了第三十六、第三十七以及第六十九師團。

    針對八路軍太行軍區的“春季掃蕩”也正式拉開序幕。

    在掃蕩正式開始之前，第三十六、第三十七以及第六十九師團的師團長、參謀長都被召集到了太原。

    這會兒，幾個師團長還有參謀長正在小會議室里閑聊。

    不過基本上只有三十七師團和三十七師團的師團長在那發牢騷。

    第三十六師團的師團長野祐一郎道：“諸君，你們有誰知道會議的主題？”

    “不知道。”三十七師團的師團長井關仞道，“我問過稻盛君，可是這家伙口風很緊，半句都不肯透露。。”

    “真奇怪。”野祐一郎皺著眉頭說道，“作戰計劃都已經下發，我們照著執行就是了，為什么還要讓我們趕來太原參加這次準備會？”

    “是啊。”井關仞也道，“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兩人正說話間，外面忽然間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第一軍參謀長花谷正帶著作戰課長稻盛正夫、通訊課長井上靖、情報課長佐久間次郎還有太原憲兵隊長水原拓也走進來。

    再接著，第一軍司令官巖松義雄也快步走進來。

    井關仞、野祐一郎、井上貞衛和坂本隆一等人趕緊起身頓首。

    “諸君，請坐。”巖松義雄走到主位前，揮手示意眾人都坐下。

    待眾人落座后，花谷正又對稻盛正夫道：“稻盛君，請開始吧。”

    “哈依。”稻盛正夫猛一頓首，隨即起身走到會議室的北墻前，又刷地拉開墻上覆蓋的帷幄，露出底下的晉東南巨幅地圖。

    井關仞、野祐一郎等人目光落在地圖上，一看之下頓時間愣住。

    這是什么情況？怎么地圖上顯示的與早先下發的作戰計劃不同？難道這一次針對八路軍太行軍區的E號作戰有兩套計劃？

    水原拓也的目光也是微微一凜。

    難道巖松義雄和花谷正已經察覺到了嗎？

    不，這不可能！水原拓也很快鎮定下來，他的販賣情報一直都打著跟晉綏軍特警處聯絡的旗號，絕對不可能留下任何首尾，巖松義雄和花谷正絕不可能察覺，所以這頂只是一次被動防御，意在防止作戰計劃被提前泄露出去。

    水原拓也的猜測很快就得到了事實印證。

    稻盛正夫拿木竿指著地圖說道：“為了防止作戰計劃被提前泄露，我們作戰課制定了兩份計劃，提前下發給你們的是假的。”

    “真正的E號作戰計劃是這個。”

    說到這，稻盛正夫重重地點了一下地圖。

    巖松義雄也適時插話道：“諸君不要多想，我不是不相信你們，更不是在懷疑你們中間有奸細，這只是一種預防措施而已。”

    “明白。”井關仞等人齊齊頓首。

    巖松義雄又對稻盛正夫道：“稻盛君, 你繼續。”

    “哈依。”稻盛正夫一頓首接著說道, “正如諸君所看到的這樣, 真正的E號作戰計劃在假的E號作戰計劃上做了修改。”

    “具體來說，就是以皇協軍第三師、第五師喬妝皇軍冒充主力。”

    “兵分八路，從八個不同方位朝八路軍太行匪區發起向心攻擊。”

    “此時, 太行匪區的八路軍主力會有兩個反應，或者向著匪區之中心地帶收縮靠攏, 試圖負隅頑抗, 或者跳到所謂的外線作戰。”

    “那么, 皇軍就可以針對這兩種情況做出選擇。”

    “如果，八路軍向著匪區之中心地帶收縮靠攏, 那么皇軍就要在第一時間多路并進，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八路軍主力合圍在匪區之中心地帶。”

    “如果，八路軍故技重施, 試圖跳到外線作戰, ”

    “那么, 皇軍就可以后發制人, 向跳到所謂的‘外線’的八路軍發起第二輪的合圍。”

    “依照我們之前多次掃蕩作戰總結出來的經驗，八路軍在從內線跳到‘外線’之后, 通常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復建制。”

    “這個時間節點，就是黃金攻擊時間點。”

    “皇軍在這時候向太行匪區的八路軍主力發起向心攻擊，八路軍很難做出有效反應, 也基本不可能組織起像樣的抵抗。”

    “屆時皇軍將會輕易獲勝。”

    “而且一定是決定性勝利。”

    “啪啪。”會議室里忽然之間響起掌聲。

    眾人急定睛看時，卻是巖松義雄在鼓掌。

    巖松義雄笑著說：“諸君, 一個很精彩的計劃，不是嗎？”

    井關仞、野佑一郎等幾個師團長還有幾個參謀長、課長便也紛紛跟著鼓掌。

    然而在掌聲之中,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忽然響起：“這個計劃真的很精彩嗎？可我怎么覺得這是在紙上談兵？”

    “什么？紙上談兵？”

    “這家伙還真是敢說。”

    “廢話，這世上就沒這家伙不敢干的事。”

    會議室里立刻響起一陣竊竊私語聲, 巖松義雄的臉色也瞬間垮下來。

    井上貞衛卻暗暗高興：對嘛，這就對嘛，坂本君加油，一定要繼續，最好搞得司令官閣下很沒面子，這樣才對嘛。

    稻盛正夫黑著臉問道：“坂本君認為這只是在紙上談兵？”

    “是的。”坂本隆一很不客氣地說道，“這就是紙上談兵。”

    稻盛正夫又問道：“那么, 不知道坂本君又有什么高見呢？”

    “我有一個疑問。”坂本隆一哂然道，“你剛才說，當皇協軍第三師、第五師冒充皇軍主力向太行匪區發起向心攻擊時，太行匪區的八路軍主力只會有兩個選擇？”

    “是的。”稻盛正夫點頭道, “我查閱了之前三年間華北所有的戰例，各個匪區的八路軍遭到攻擊時，就只有這兩種選擇，或者向匪區的中心區域收縮以圖頑抗，又或者從內線跳到所謂的外線，以躲避皇軍的掃蕩。”

    聽到這，巖松義雄便欣然點頭。

    看起來，稻盛君做了大量工作。

    他居然把之前三年間華北五省所有的戰例都一一查閱了。

    然而這一切在坂本隆一的眼中，仍屬于紙上談兵的范疇。

    坂本隆一哂然說道：“那是以前，以前華北五省各個匪區的八路軍的確只會做出這兩種選擇，但是現在不同了。”

    稻盛正夫冷然說道：“我看不出有哪里不同？”

    坂本隆一道：“八路軍的戰斗力提升了，尤其是山西的各個匪區的八路軍，已經初步具備了攻堅的能力。”

    “那又怎樣？”稻盛正夫道，“他們還敢主動攻擊皇軍？”

    坂本隆一道：“主動攻擊皇軍他們當然是不敢，但是主動進攻皇協軍還是有可能的，而且可能性還不小。”

    稻盛正夫道：“問題是八路軍又怎么會知道那是皇協軍？”

    坂本隆一道：“這正是你這個計劃的最大漏洞，也是我說你是紙上談兵的癥結所在，因為你低估了八路軍的情報搜集能力。”

    稻盛正夫道：“你擔心這個真正的E號作戰計劃也會泄露？”

    “不，我擔心的不是計劃泄露。”坂本隆一道，“我擔心的是皇協軍以及皇軍的調動，很難瞞過八路軍的偵察兵。”

    說到這一頓，坂本隆一又說道：“稻盛君，你剛來山西，沒有跟八路軍的特種部隊打過交道，還不知道他們的厲害，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那群家伙的厲害超乎你的想象，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你的這一計劃很難瞞過他們眼睛。”

    “所以呢？”稻盛正夫沉聲道，“你想說什么？”

    坂本隆一道：“我建議你盡快補做第三種應急預案。”

    稻盛正夫道：“你是說，一旦太行匪區的八路軍主力主動向著皇協軍第三師、第五師發起進攻，皇軍應該如何應對？”

    “是的。”坂本隆一點頭道。

    稻盛正夫道：“真有這可能？”

    坂本隆一道：“絕對有這可能！”

    稻盛正夫便把目光轉向巖松義雄。

    巖松義雄略一沉吟后道：“就按坂本君說的補做吧。”

    “哈依。”稻盛正夫微一頓首說道，“司令官閣下，請再給我兩天時間……”

    “不用這么麻煩。”坂本隆一卻道，“其實只需要在第二種選擇的基礎之上略作修改，就足以應付第三種可能。”

    稻盛正夫愣了一下問道：“怎么改？”

    坂本隆一哂然道：“E號作戰計劃的第二種可能是等八路軍跳到外線后，皇軍主力再尋找他們的各個集結地，再然后將其圍殲。”

    “那么一旦八路軍主力主動攻擊皇協軍，”

    “當即命令皇協軍第三師、第五師就地死守，”

    “再然后皇軍主力第一時間從外圍發起向心攻擊。”

    “這樣，就可以給八路軍來一個四面合圍、中心開花。”

    “四面合圍，中心開花？”稻盛正夫說道，“皇協軍有這能力嗎？”

    “當然。”坂本隆一說道，“山西皇協軍前身是晉綏軍，打攻堅戰他們不行，但是打防御戰還算可以，尤其是經過最近這段時間的整頓，皇協軍的戰斗力有了質的提升，打起防御戰就更沒問題，對此我深信不疑。”

    ……

    黎城縣，八路軍總部駐地。

    “老總，情況基本核實過了。”

    副總參謀長拿著一紙電報匆匆走進作戰室，報告道：“日軍駐山西第一軍確實調集了第三十六、第三十七以及第六十九師團，將兵分八路，向我太行根據地發起向心攻擊！除此之外還會有偽軍的兩個師參與這次掃蕩。”

    “我的天，真有三個鬼子師團加偽軍兩個師？動靜不小啊。”

    老總說道：“對了，你的這個情報不會又是太原地下黨買回來的吧？”

    副總參謀長苦笑道：“老總啊，我倒是想買，曹滿倉同志還真向總部發來電報，申請第二筆特別經費，用于購買更詳細的掃蕩計劃，可遺憾的是，讓我們總部機關已經拿不出更多的黃金，所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老總又道：“那你的這個情報是從哪里得來的？”

    “說起這，還得感謝王野同志。”副總參謀長笑著說道，“他訓練的那幾個特種兵中隊在這次反掃蕩作戰中可是派了大用場，這次我們之所以能摸清楚參與此次掃蕩的鬼子以及偽軍的兵力及番號，就靠這些個特種兵。”

    老總說道：“特種兵善于戰場偵察，這我知道。”

    “可不是。”副總參謀長又笑著說道，“前年百團大戰的時候，也是因為戰狼中隊事先搜集了大量情報，才會使得正太路的破襲戰大獲全勝，最后甚至于把第四旅團的老巢陽泉縣城都一舉拿下來，還擊斃了第四旅團的旅團長前田秀。”

    老總說道：“你發一封電報給晉西北，表達謝意。”

    “老總啊，電報我早就發出了。”副總參謀長笑道。

    停頓了下，副總參謀長又說道：“因為王野同志不僅給我們提供了最寶貴的情報，而且還把新一團的天狼中隊以及新二團的暴狼中隊派了過來，專門充當我們總部機關的眼睛以及鼻子，協助我們太行根據地反掃蕩。”

    老總說道：“那他們那邊怎么辦？”

    副總參謀長道：“他們那邊不是還有戰狼中隊和野狼中隊么？”

    老總說道：“打太原可是場硬仗，難度可是比咱們太行根據地的反掃蕩要大多了，所以就更需要特種部隊充當眼睛以及鼻子。”

    停頓了下，老總又說道：“你這樣，讓王野把兩個特種兵中隊都調回去吧，就說我們有他們提供的情報就已經足夠。”

    “老總啊，我早就提了。”副總參謀長笑道，“可人家不聽啊。”

    “不聽？不聽你就算了？”老總沒好氣地道，“你就不會直接給他下命令？”

    “害，我也下過命令了，可是沒用。”副總參謀長笑著說道，“人家直接裝聾作啞，回頭又說電臺故障，沒收到命令。”

    “嘿，這小子還真不愧是李云龍手下的兵啊？”

    老總一下氣樂了，罵道：“李云龍把戰場抗命的本事也教給他了？”

    副總參謀長笑道：“常言道兵是將膽，將是兵魂，獨立團有李云龍這樣的團長，出幾個像王野這樣的刺頭并不奇怪。”

    “但是戰場抗命的毛病，是不能慣的。”老總道。

    “可他只說沒收到電報。”副總參謀長笑著說道，“要不然派個調查組過去調查？看看他是真沒收到，還是裝沒收到？”

    “算了。”老總沒好氣道，“這會哪兒顧得上這個。”

    副總參謀長早料到會這樣，又笑著說道：“老總啊，我們還是趕緊討論一下反掃蕩作戰的總方針吧。”

    老總猛一擺手說道：“這個已經沒有討論的必要了。”

    副總參謀長肅然道：“老總的意思，還是跳到外線？”

    “對。”老總點頭道，“鬼子調集了三個師團加偽軍兩個師，總兵力超過五萬人，已經跟我們太行軍區的兵力不相上下，但是我們太行軍區的部隊無論是裝備、訓練還是后勤都不足以與鬼子偽軍相提并論，雙方總體上的戰斗力差距太大，所以硬拼是絕對拼不過的，只能留下少量兵力，在地方武裝以及民兵的配合下堅持打游擊，主力部隊則堅決跳到外圍，去攻擊鬼子偽軍的后勤補給線。”

    “那行，我這就派人把命令傳達給一二九師的師部。”

    副總參謀長又說道：“讓一二九師師部盡快做好部署。”

    ……

    重慶黃山官邸，云岫樓一樓作戰室。

    唐縱手拿木竿指著一幅山西地圖道：“校長請看，這便是SX省的敵我態勢圖，就目前而言，八路軍的控制區域主要分為三塊，面積最大的是處于白晉線以東、正太路以南的太行匪區，這也是一二九師主力部隊的防區。”

    常凱申沉聲道：“太行匪區有多少兵力？”

    唐縱道：“從目前掌握的情況，八路軍太行匪區的兵力約為五萬人。”

    “什么？五萬？”常凱申黑著臉道，“民國二十六年全軍整編之時，八路軍不過三個乙種師，加起來也只有不到五萬人馬，可是現在僅僅只是一個太行匪區就有五萬人，八路軍在華北有多少個這樣的匪區？還有新四軍又有多少個匪區？”

    唐縱無言以對，因為這兩個問題他真的是回答不上來。

    軍統和他們侍二處也是費了好大勁，才終于弄清楚山西的八路構成。

    但是要想調查清楚八路軍以及新四軍有多少個根據地，有多少人馬，這遠遠超出了他們侍二處的能力范圍，軍統也不可能辦到。

    唐縱甚至懷疑，共產黨自己恐怕也不清楚有多少人馬？

    常凱申很快就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道：“接著說另外兩個匪區。”

    “是。”唐縱微微一頷首，接著說道，“再就是盤踞在沁縣附近的太岳匪區，面積比太行匪區略小，但是也擁有五萬左右的兵力。”

    “陳根的部隊。”常凱申黑著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