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停，風卻未止。

    黃土寨那條河邊的木屋內(nèi)卻是溫暖如春。

    山上的寨子里房舍眾多，但軒轅沖夫婦卻喜歡在河邊的這處木屋居住，這里十分清靜，大家也知道素云嫂子不喜歡喧鬧，所以平常并不過來打擾。

    寨子里有事的時候，軒轅沖便會過去處理，平時將寨子的事務交給二頭領(lǐng)楊世信打理，自己則是和妻子過著粗茶淡飯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一直以來都還算平靜。

    素云端茶進屋之時，沈玄感急忙起身，笑道：“二嫂不用客氣，都是自家兄弟，好些日子沒過來，二嫂一向可好？”

    “你們兄弟平時就該多走動?！彼卦埔轮鴺闼?，有客前來，臉上帶著笑容：“桂香最近可好？”

    沈玄感笑道：“都挺好?！?br />
    “你們兄弟說話，我出去將衣服洗一下。”素云溫和一笑，也不多言，出了門去。

    沈玄感看著素云美好的背影離開，嘆道：“二哥好福氣，娶了二嫂這樣賢惠的女人，讓兄弟們羨慕不已?！?br />
    軒轅沖笑道：“桂香難道不好？你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碧值溃骸斑@是自己炒的蟲草茶，對身子有好處，你嘗嘗喜不喜歡，若是喜歡，待會兒帶兩包回去?！?br />
    沈玄感端杯飲茶，贊道：“果然是好茶，帶著一股子藥草味道。”

    “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避庌@沖笑道：“這里不是三寶殿，可是若沒什么事，你也不會過來。說吧，有什么事情我能效勞？”

    “二哥說笑了?！鄙蛐蟹畔虏璞曑庌@沖，微一沉吟，終是問道：“二哥，在你眼中，我是個怎樣的人？”

    軒轅沖一怔，顯然沒有想到沈玄感會有此一問，疑惑道：“怎么會這樣問？”

    “我上山比二哥還要早一年?！鄙蛐心曑庌@沖，輕笑道：“本來我在山上坐了第二把交椅，你來了之后，我主動讓出椅子，許多人私下說我這是識時務為俊杰。我武功智慧和威望都及不上二哥，讓出座次，也是理所應當?！?br />
    軒轅沖嘆道：“他們并不知道，當年我被遼東軍圍剿，走投無路之時，是你派人去找了我，勸說我投奔黑山，也是你說服大哥收留我們。我上山之后，你堅決讓我坐了第二把交椅，而且一直對我多有照顧，這份情誼，我一直都記在心里?！?br />
    “二哥可知道當年我為何要如此做？”沈玄感問道。

    軒轅沖想了一下，才道：“實話實說，那時候你我并無太深的交情，我確實想不通你為何如此相待?！?br />
    沈玄感微笑道：“有些事情，我似乎沒有向二哥提及過。當年我們沈家也算是殷實人家，名下也有幾百畝良田，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卻也是衣食無憂。”

    軒轅沖心中奇怪，沈玄感為人謹慎，也從未和自己提及過他的出身，只知道此人曾經(jīng)拉起過一支隊伍，實力不弱，但后來上山投奔了周鴻基，成為黑山的二當家，自己上山之后，他便立刻讓出二把

    交椅，對于他的家族淵源，沈玄感幾乎從未對自己自己提及過。

    今天卻忽然主動提及，倒是讓軒轅沖覺得很是意外。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鄙蛐芯従彽溃骸吧蚣夷菐装佼€良田，就成了遼東軍覬覦之地。遼東軍校尉陳棟為了霸占那些田地，費盡手段，最終害得我沈家一門幾乎滅門。家兄自幼習武，廣結(jié)朋友，被逼入絕境之后，憤然拉起一群弟兄起兵，兩年多的時間，卻也發(fā)展了數(shù)千之眾，和遼東軍多次交戰(zhàn)，互有勝負。只是家兄性情沖動，追殺潰兵之時卻中了埋伏，戰(zhàn)死當場，自此之后，我就接替家兄，帶著弟兄們繼續(xù)奮戰(zhàn)?！?br />
    軒轅沖肅然道：“如果不是被遼東軍逼得無路可走，誰又愿意走上這條路。”

    “沈家有十幾口人死在遼東軍的手里，二哥，你覺得這筆仇我要不要報？”

    “深仇大恨，不報枉為人！”

    沈玄感含笑點頭道：“不錯，此仇不報，死不瞑目。二哥當年雖然手底下只有幾百號人，可是與遼東軍作戰(zhàn)，勝多敗少，東北四郡的義軍多如牛毛，能讓遼東軍心生忌憚甚至重金懸賞抓捕的人并不多，二哥當年可就排在前面?！?br />
    軒轅沖也是一臉感慨。

    “所以聽聞二哥被遼東軍圍追，我便立刻聯(lián)絡，請二哥前來黑山?！鄙蛐械溃骸罢f到底，也是我個人的私欲。黑山當時人手不少，但被遼東軍堵的縮在山上不敢下去。以當時的情況，只要遼東軍切斷我們出山的各條道路，將我們圍在 我們圍在山上，其實用不了多久，陣腳自亂，為了口糧，也必然會陷入自相殘殺之中。那種時候，必須要有一個真正能夠領(lǐng)軍打仗的將領(lǐng)，如此黑山才能轉(zhuǎn)危為安。”

    軒轅沖微微頷首，見沈玄感神情真摯，顯然是一番肺腑之言。

    “我當年的選擇沒有錯，二哥上山，黑山軍與遼東軍作戰(zhàn)，幾乎是每戰(zhàn)必勝，到如今遼東軍甚至不敢再打黑山的主意，任由我們自生自滅?！鄙蛐卸似鸩璞?，抿了一口，才繼續(xù)道：“所以在我心里，黑山可以沒有其他任何人，卻唯獨少不了二哥。二哥就是黑山的鎮(zhèn)山之寶，若是沒了你，黑山必將大難臨頭。”

    軒轅沖搖頭道：“三弟不可這樣說。咱們能夠偏居一隅，說到底，還是兄弟同心，弟兄們上陣殺敵都很拼命，絕非我一人之功?！?br />
    “兄弟同心..！”沈玄感若有所思，微一沉吟，終是盯著軒轅沖眼睛，緩緩道：“今日前來，是奉了大當家之令，請二哥今晚趕到黑水寨商議大事。各寨的頭領(lǐng)都要參加，楊世信是黃土寨二當家，也要隨同前往。”

    軒轅沖點頭道：“我必當按時到達?！?br />
    “二哥難道不想知道今晚到底要商議何事？”沈玄感目光深邃。

    軒轅沖皺眉道：“夜襲失利，大哥擔心官兵趁勢攻打過來，商議如何部署防備。此外龍銳軍控制了松陽草場，隨時可能派人攔截我們以后出山的要道，如果長期封鎖，我們無法往南去，以后要補充物資，恐怕還要與北邊的真羽部接觸。大哥應該就是要商議這些事情?！?br />
    沈玄感

    搖頭笑道：“二哥錯了，今晚召集各寨頭領(lǐng)議事，只有一個目的！”凝視軒轅沖眼睛，一字一句道：“誅殺軒轅！”

    空氣一時間宛若凝固了一般。

    片刻之后，軒轅沖才微笑道：“三弟回去告訴大哥，今晚我一定會準時趕到。”

    “二哥沒聽清楚我說什么？”沈玄感皺眉道。

    軒轅沖點頭道：“聽清楚了，大哥召集各寨頭領(lǐng)，今晚前去商議事情。”

    沈玄感一怔，隨即苦笑道：“二哥似乎沒有聽明白?！?br />
    軒轅沖平靜道：“三弟，該聽明白的我都聽明白了?！?br />
    “軒轅沖，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裝糊涂？”沈玄感冷笑道：“議事是假，他們想要引誘你進入陷阱，將你鏟除。他們已經(jīng)確定，山上的內(nèi)鬼就是你?！?br />
    軒轅沖搖頭道：“大當家的明察秋毫，不會冤枉無辜?！蹦暽蛐械溃骸澳銥楹我獙⒋耸赂嬖V我？”

    “為了黑山?！鄙蛐械溃骸拔覄偛耪f過，黑山缺了誰都可以，唯獨不可缺少你。今晚你若前往，有去無回，黑山也必將大難臨頭。山上兩萬之眾，婦孺老幼不在少數(shù)，一旦官兵攻破黑山，他們的下場會是怎樣？只有你活著，才能保住黑山，山上的人也才不會慘死在官兵的屠刀之下。”

    “那你可知道，你將此事泄露給我，已經(jīng)出賣了他們。”軒轅沖目光冷厲，盯著沈玄感眼睛道：“老四帶兵夜襲，計劃被泄露，是不是你所為？”

    沈玄感一怔，隨即怪笑一聲，道：“我若想出賣黑山，也不會等到今天?！逼鹕淼溃骸安诲e，這次我將今晚誅殺你的秘密泄露，確實對不住大哥，卻對得住黑山的弟兄們?！?br />
    “你想怎樣？”軒轅沖冷冷道。

    “不是我想怎樣，而是你要怎樣?！鄙蛐袉问直池撋砗螅骸半y道你不知道，這些年大哥一直對你很是忌憚。功高震主，從來都是大忌諱。你連戰(zhàn)連勝，黑山的兄弟們自然歡喜，可是唯獨大哥不會高興。大哥一直將黑山視為自己的地盤，當初收留你，也只是希望利用你頂住遼東軍的圍剿。但你的功勞越大，越受弟兄們敬畏，那么又將大當家置于何地？”

    軒轅沖低著頭，沉默不語。

    “莫說他們已經(jīng)認定你是內(nèi)鬼，即使你不是，這次他們也會將錯就錯?！鄙蛐袊@道：“二哥，大當家的對你已經(jīng)有了必殺之心，所以這一劫你若闖不過去，就只能身首異處?！蹦樕珖谰饋?，正色道：“可是為了黑山這兩萬人，你絕不能就這樣死在他們的手里，事到如今，也只有一個辦法能夠死里逃生了?！?br />
    “什么辦法？”

    沈玄感眸中生寒，淡淡道：“二哥聰明絕頂，什么辦法自然不用我來說。不過二哥一旦動手，我紫金寨必將與你共同進退！”單手舉起，立誓道：“若違誓言，死無葬身之地！”

    軒轅沖哈哈大笑起來，沈玄感被軒轅沖的笑聲弄得有些驚詫，隨即聽得軒轅沖冷笑道：“你是想看到兄弟火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