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明州，空氣中已浮動著初夏的燥熱。
城市的面貌日新月異，主干道拓寬，高樓拔地而起，曾經臟亂差的城中村片區(qū)被嶄新的社區(qū)取代，商業(yè)街也開始熱鬧起來。
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也顯示，明州上半年的經濟增速在全省名列前茅。
然而，鄭儀的目光并沒有一直盯著那些漂亮的數(shù)字。
辦公桌上攤開的，除了城投集團二期規(guī)劃方案，還有幾份剛送來的內部簡報和輿情分析。
焦點不再僅僅是光鮮的GDP和宏偉的藍圖。
而是……一些看似不起眼，卻觸及城市發(fā)展根本的問題。
一份來自市教育局的匯報材料顯示，隨著舊城改造和新區(qū)建設，大量外來務工人員涌入明州。
他們?yōu)檫@座城市的發(fā)展流汗出力，但他們的子女，卻因為戶籍、居住證、社保繳納年限等等條件限制，難以進入公立學校就讀。
而民辦學校的資源有限，費用也高，許多工人家庭負擔不起，或者因為證件不全無法辦理入學手續(xù)。
簡報旁，還有一份來自人社局的調研報告，反映了部分行業(yè)、特別是建筑、服務業(yè)等領域，存在用工不規(guī)范、勞動保障不到位、甚至拖欠工資等現(xiàn)象。
另一份材料則提到了隨著幾個大型產業(yè)園區(qū)的建設和招商，企業(yè)普遍反映技術工人短缺，但與此同時，本地一些職業(yè)學校的畢業(yè)生，卻又面臨就業(yè)難的困境。
輿情分析則捕捉到網絡上開始出現(xiàn)一些聲音，質疑明州的城市發(fā)展是否真正惠及了所有建設者。
雖然聲量還不大，但指向性很明確。
鄭儀的眉頭微微蹙起。
“秘書長，城投集團的陳總到了?！?/p>
秘書周揚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請他進來?！?/p>
陳默很快走了進來，依舊是那副沉穩(wěn)干練的樣子。
“秘書長?！?/p>
“坐。”
鄭儀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將桌上的幾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這個。”
陳默拿起材料，快速瀏覽起來。
他的表情也逐漸變得凝重。
看完后，他放下材料，看向鄭儀。
“秘書長，這些問題……我也有所察覺?！?/p>
陳默坦誠地說道。
“二期規(guī)劃啟動后，我們集團的用工量也大幅增加。雖然我們嚴格要求合作的施工單位規(guī)范用工，但一些分包隊伍，確實可能存在管理不到位的情況?！?/p>
“至于外來務工人員子女入學難、職業(yè)教育與企業(yè)需求脫節(jié)這些問題……確實超出了我們城投集團一家能夠解決的范圍，但……對整個城市發(fā)展的負面影響，是實實在在的?！?/p>
鄭儀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陳默啊，你說得對?！?/p>
“這些問題的根本，確實不完全是規(guī)劃本身的技術缺陷，更多是……頂層設計、制度銜接、社會治理層面的系統(tǒng)性不足?！?/p>
“但我們不能因此就推卸責任?！?/p>
鄭儀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的城市更新，目的是什么？”
“不僅僅是蓋新房子，修寬馬路，搞活商業(yè)?！?/p>
“歸根結底，是要提升這座城市的綜合承載力、吸引力和……人的幸福感！”
“如果我們的發(fā)展，是以一部分人的基本權益受損為代價，如果我們的繁榮，無法讓所有參與建設者共享成果，如果我們的教育、社會保障體系，跟不上城市擴張的步伐……”
“那么，這種發(fā)展，就是無用的發(fā)展！甚至是……危險的發(fā)展！”
“它會在看似光鮮的表面下，積累矛盾，制造裂痕。最終，可能反過來吞噬掉我們所有的努力！”
陳默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秘書長，我完全贊同您的判斷。這些問題必須高度重視，并且需要盡快拿出系統(tǒng)性的解決方案?！?/p>
“嗯。”
鄭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車流和人流。
“城市，說到底是人的城市?！?/p>
“規(guī)劃可以畫在圖紙上，高樓可以建在地上，但如果人心散了，根基就不穩(wěn)了。”
他轉過身，看向陳默。
“城投集團作為城市建設的‘主力軍’，不能只埋頭拉車，也要抬頭看路?！?/p>
“你們接觸一線最多，了解的情況也最真實?！?/p>
“我要求你們，立刻對集團自身及所有合作單位的人力資源管理情況進行一次徹底的排查和整改！堅決杜絕拖欠工資、不規(guī)范用工等現(xiàn)象！城投集團要帶頭做表率！”
“是！秘書長，我們馬上部署落實！”
陳默立刻應道。
“但這還不夠?！?/p>
鄭儀走回辦公桌。
“這需要跨部門的協(xié)同?！?/p>
他拿起內線電話，對周揚吩咐道：
“周揚，通知教育局、人社局、公安局、衛(wèi)健委、幾個重點區(qū)的負責人，還有……發(fā)改委、財政局的主要領導，明天上午九點，到這邊開個專題會。”
“議題就定為：‘研究解決當前城市發(fā)展中面臨的新市民服務管理與人力資源保障問題’。”
“讓他們都帶著問題和初步想法來?！?/p>
“是，秘書長！”
放下電話，鄭儀對陳默說：
“明天的會，你也參加?！?/p>
“把你們城投集團遇到的具體問題、用工管理的經驗教訓，以及你們對解決這些系統(tǒng)性問題的建議，都準備一下?！?/p>
“我們要把這個問題，擺在桌面上，好好研究一下?！?/p>
“好的，秘書長！”
陳默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一分，但同時也涌起一股干勁。
第二天上午九點，鄭儀的辦公室旁邊的會議室里，坐滿了相關部門的一把手或主要副職。
鄭儀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進入主題。
他將昨天給陳默看的那幾份材料的核心內容，以及城投集團反映的一些具體情況，向與會人員做了通報。
然后，他拋出了一個問題：
“各位，情況大家都了解了。”
“我不想聽套話，也不想聽抱怨?！?/p>
“我就想聽聽，在你們各自的職責范圍內，針對這些問題，我們能做什么？有什么具體的、可操作的解決方案？需要哪些政策支持？部門之間如何配合？”
他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從教育局開始吧。”
被點名的教育局長清了清嗓子，顯得有些緊張。
“秘書長，關于隨遷子女入學難的問題，我們確實壓力很大。”
“主要是學位緊張，尤其是優(yōu)質學位。新建學校的進度，跟不上人口流入的速度。”
“另外，入學條件門檻也比較高，主要是居住證年限、社保繳納證明這些，很多務工人員流動性大，確實很難滿足。”
“我們也在研究，是否可以適當放寬條件，或者采取積分入學等更靈活的方式。但這也涉及到財政投入、師資配備等一系列問題……”
接著，人社局局長發(fā)言，談到了勞動監(jiān)察力量不足、部分企業(yè)規(guī)避監(jiān)管、職業(yè)技能培訓與市場需求脫節(jié)等問題。
公安、衛(wèi)健等部門也分別就居住證辦理、兒童預防接種證明等具體環(huán)節(jié)存在的堵點做了說明。
發(fā)改委和財政局的領導則從宏觀規(guī)劃和資金保障的角度，談到了面臨的制約。
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難處，也提出了一些初步的想法。
但聽起來，似乎都局限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缺乏系統(tǒng)性的思考和跨部門的協(xié)同方案。
鄭儀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所有人都發(fā)言完畢，他才緩緩開口。
“各位說的困難，我都理解。”
“任何一個問題的解決，都不可能一蹴而就，都需要資源，都需要過程?！?/p>
“但是！我們不能因為有困難，就無所作為！更不能因為問題復雜，就互相推諉！”
“發(fā)展中出現(xiàn)的問題，必須用更高質量的發(fā)展來解決！”
“我們搞城市更新，建設‘新明州’，最終目的是什么？是為了讓數(shù)據(jù)好看？還是為了讓生活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包括為我們流汗出力的建設者，都能有尊嚴地生活，有希望地奮斗？”
鄭儀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
“如果連最基本的子女教育、勞動報酬、職業(yè)發(fā)展都保障不了，我們還有什么資格談‘吸引力’？談‘幸福感’？”
“這些問題，已經不是某個部門單獨能夠解決的了。它考驗的是我們市委市政府整體的執(zhí)政能力和為民情懷！”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位負責人。
“我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來聽你們訴苦的，是來解決問題的！”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解決問題！”
“不管有多大困難，都要想辦法解決！需要出多大力，就出多大力！”
“誰要是敢在這件事情上偷奸?；?，給我演戲，搞形式主義……”
鄭儀停頓了一下，那嚴肅目光如同實質般掃過每個人的心頭。
“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該調整的調整，該問責的問責！”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鄭儀話語中的決心和分量。
“下面，我說幾條原則性意見，大家圍繞這些，再深入討論具體方案?！?/p>
鄭儀開始部署。
“第一，關于隨遷子女入學問題。教育局牽頭，公安、人社、衛(wèi)健配合，一周內拿出一個‘簡化程序、降低門檻、擴大供給’的專項方案！”
“新建學校規(guī)劃要加快！現(xiàn)有學位要挖潛！入學條件要實事求是，不能搞‘一刀切’！對于那些為明州建設做出貢獻的務工人員，他們的子女入學，要給予傾斜！”
“第二，關于勞動權益保障。人社局牽頭，公安、住建、總工會參與，立即開展一次專項執(zhí)法檢查！重點整治拖欠工資、不簽合同、不繳社保等突出問題！要建立‘黑名單’制度，對違規(guī)企業(yè)形成震懾！”
“同時，要探索建立農民工工資支付保障機制，比如工資專用賬戶、工資保證金等，從源頭上預防欠薪！”
“第三，關于新市民服務管理。由發(fā)改委牽頭，各相關部門參與，研究制定一個全面的‘新市民融入計劃’。不僅要解決眼前的入學、就業(yè)問題，還要考慮他們的居住、醫(yī)療、文化娛樂等長遠需求，讓他們真正在明州扎下根，成為‘新明州人’！”
“財政局要做好資金保障預案！該花的錢，一分不能??！”
鄭儀一條條部署下去，思路清晰，措施具體。
“各部門按照這個方向，散會后立刻組織力量，細化方案！”
“三天后，我要聽你們的詳細匯報！”
“有沒有問題？！”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