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那一瞬間仿佛被凝結了一般，整個忘川河上一片死寂。
圍著我盤旋的蒼鷹懸停在了半空中。
河水里，想要趁亂偷襲我的那些家伙全都縮了回去。
虞念站在船頭緊張地看著我。
妖丹順著我的喉嚨一路往下，一片陰寒竄入四肢百骸，我渾身一陣顫抖……冷的。
緊接著，一縷縷黑氣從我的七竅透出來，渾身的寒氣已蕩然無存。
我打了個小小的嗝。
虞念笑了。
她抬腳猛地一跺，船頭一個下壓之后，船竿入水向側邊推去，整個船身轉動了起來。
虞念弄出這么大的動靜，剛剛被我震懾住的那些蒼鷹，猛地驚醒過來，像是受到了某種指令，一窩蜂地朝我俯沖襲來。
它們想一舉將我拿下，否則就有可能步剛才那只蒼鷹的后塵。
剛才我手撕蒼鷹，吞噬妖丹，激紅了它們的眼，以至于它們此刻滿含殺意的視線全都落在我身上，完全忽略掉了虞念。
虞念不僅有擺渡船，有修為，她手里還有千魂幡。
她完全有能力對抗這些蒼鷹，卻沒有出手，而是擺動船身，配合我的行動。
當船身逆著那群蒼鷹盤旋的方向轉動時，我便已經明白，虞念之所以要帶我上擺渡船，可能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在試探。
我已經沒有精力去想虞念為什么要試探我？又到底在試探什么？
我本能地配合她擺渡船體的頻率，頻頻拍出鬼火。
很快，船體一個甩尾的空隙，我迎面對上了一只來不及調轉方向的蒼鷹。
一抬手，我精準地薅住了它的翅膀。
抓緊、撕扯、推出妖丹、一口吞下。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
下一刻，虞念調轉擺渡船，我對上下一只蒼鷹……如此往復，我和虞念配合默契。
在我吞下第六枚蒼鷹的妖丹時，我整個人身體周圍都縈繞上了一層黑氣，如來自地獄的魔鬼一般，讓人不敢靠近。
那群蒼鷹更是慫了，眨眼間便退出了水天交接之地。
虞念停穩擺渡船，仍然穩穩地站在船頭上，問道：“婉婉，你感覺怎么樣？能撐得住嗎？”
我沒有回答虞念，因為……
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直挺挺地倒在了船艙里。
因為是魂體，我自身沒有發出很大聲響，倒是身體周圍的黑氣震蕩，擺渡船左右劇烈搖晃了一下，帶起一大片水浪。
虞念驚呼：“婉婉，你沒事吧？”
我想回答她，我沒事。
可是我做不到。
剛才我吞噬妖丹太快，六枚妖丹的陰煞之氣郁結在我的身體里，來不及轉化、排解，導致我整個魂體都像是要被撐爆了一般。
虞念猜到是什么情況，她沒有上前來查看，而是操控擺渡船往回駛去。
“傅婉……婉婉……”
擺渡船往回走，后方，水天交接的地方，那道呼喚聲再次出現。
分明就是趙子尋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仿佛要將我的魂勾走一般。
我很想坐起來，很想飄過去看看到底是不是趙子尋的魂魄！
之前只是夢到，如今親耳聽到趙子尋的聲音，我很難不激動。
我掙扎了好幾下，魂體被那幾枚妖丹的陰煞之氣裹挾著，沒有將它們完全消化之前，我根本飄不起來。
我躺在船艙里，意識混沌間，忽然感覺到擺渡船上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出現，呼喚我的聲音便消失不見了。
就連從我魂體里被排出來的陰煞之氣，都瞬間散了。
我皺眉，是誰？
“阿念，前面那片水域不在你的擺渡范圍，擅闖別人領域是要被問責的。”
“我沒有越過分界線，不會被問責。”
“可是你們驚動了那片水域，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豎起耳朵聽著。
原來是城隍爺王梵塵來了。
城隍爺跟虞念是一對兒，這一年多來，我聽了不少這倆人之間的愛情小故事。
不管是否有虛構成分在，我們都被甜得有些膩了。
沒想到這會兒城隍爺竟找來了。
我這是……牽連到虞念了？
沒想到虞念根本不以為意，她反問：“你會幫我據理力爭的，對嗎？”
王梵塵愣了一下，語氣都放軟了許多：“當然，有我在，就算你越過些許分界線也不要緊，但……阿念，你得保證，沒有下次了。”
虞念卻根本不給王梵塵面子：“那我保證不了，不久之后我還得去。”
王梵塵：……
沉默。
過了一會兒，王梵塵的聲音又響起：“必須得去？沒有商量的余地？”
虞念：“嗯。”
王梵塵嘶了一聲，竟然妥協了：“那下次去之前，能不能先跟我透透口風，我陪你一起……”
“不要。”虞念想都沒想，拒絕，“我是擺渡人，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這是我必須做的，一旦你參與進來，整件事情的性質就全變了，王梵塵，我不需要你為我無腦付出，我只借你城隍爺的名頭在外面小小地狐假虎威一下，就夠了。”
王梵塵的語氣更軟了：“我愿意為你赴湯蹈火。”
“沒必要。”虞念說道，“不過如果我真犯了事兒，你得給我收拾爛攤子。”
王梵塵舒坦了：“好。”
……
擺渡船在忘川河上緩緩行駛，兩人在船頭你一言我一語，我躺在船艙里聽得臉頰發燙。
額……可能也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發燙，而是我心理上的錯覺。
我發現，虞念每次拒絕王梵塵，都是干脆利落，但拒絕之后，會立刻給王梵塵遞臺階。
王梵塵很吃這一套，有臺階就下，黏黏糊糊的，跟他自身散發出來的氣場完全不一樣。
這一刻，我真的開始相信坊間流傳的那些有關兩人的愛情小故事了。
虞念……真的是馭夫有術。
難怪不過短短一年多時間，城隍殿要有一位城隍娘娘的呼聲那么高。
誰能頂得住虞念這樣的軟刀子攻勢啊。
更何況，王梵塵本就愛虞念愛得死去活來的。
我要是王梵塵，我也恨不得立刻把人哄進城隍殿去，圈在自己身邊。
但轉念一想，若王梵塵真能做出禁錮虞念的舉動來，那他的愛便也變了味兒了。
所以他一邊擔心著虞念，一邊又無條件地妥協。
甚至就連給虞念收拾爛攤子，都成了能讓他欣喜的事情了。
這便是愛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