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城外的軍營內(nèi)，左軍統(tǒng)領(lǐng)袁尚羽背負雙手，望著黑陽城方向若有所思。

    不遠處的軍帳后面，幾雙眼睛都是盯著袁尚羽。

    昨夜莫蒼行帶走三百騎兵，宇文承朝等人隨同前往，名義是要入城去抓捕裴侍卿，但天已經(jīng)亮了，卻兀自不見那隊人馬回來。

    袁尚羽神色平靜。

    冬日的早晨依然是寒風刺骨，袁尚羽卻并無戴頭盔。

    忽然間，袁尚羽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黎明的曙光之中，東北方向的一處山丘，一道黑線浮現(xiàn)出來，在曙光的照耀下，那道黑線，就宛若有人拿了炭筆，將那道并不出奇的山丘上方加粗了許多。

    這道線條，是由一個有一個人組成。

    或者說，是由一派騎兵組成。

    那些騎兵浮現(xiàn)在山丘上，再不動彈，可越是如此，卻越是給這邊帶來讓人透不過氣的壓力。

    軍營里許多人都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不對。

    “統(tǒng)領(lǐng)，那邊!”一人跑到袁尚羽身邊，想要向統(tǒng)領(lǐng)大人示警，還沒有說話，袁尚羽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下去。

    遠處的黑色騎兵，讓軍營里出現(xiàn)了一絲絲騷動。

    西陵三騎訓(xùn)練有素，但是整編過后，三騎混編在一起，這樣固然讓三支騎兵變成了一支隊伍，但也因為時間短暫，騎兵之間還沒有形成默契，而且沒有上面的軍令，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有些騎兵握緊了刀把，這突然出現(xiàn)的黑色騎兵，就像天邊的一道烏云，給軍中帶來了一絲陰影。

    很快，就見到從黑陽城方向有一隊騎兵正迅速向這邊飛馳而來。

    袁尚羽沒有動，只等到那隊騎兵經(jīng)過轅門進入大營，袁尚羽才發(fā)現(xiàn)正是昨夜入城的那隊人馬，但人數(shù)顯然少了許多。

    莫蒼行一馬當先，徑自到了袁尚羽這邊，翻身下馬來。

    袁尚羽拱手道：“莫統(tǒng)領(lǐng)！”

    “昨夜辛苦你了。”莫蒼行永遠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平靜道：“已經(jīng)抓捕裴太監(jiān)，還有他的同黨，很快就會押送過來。”抬手道：“袁統(tǒng)領(lǐng)，咱們進去說幾句？”

    袁尚羽抬手拉開帳門，莫蒼行并不客氣，走進帳內(nèi)，袁尚羽向遠處的黑色騎兵又看了一眼，這才進入帳內(nèi)。

    “昨晚城里發(fā)生了叛亂。”莫蒼行坐下之后，開門見山道：“你可知道叛亂之人是誰？”

    袁尚羽搖頭道：“我一直在此等候，對城中的情況一無所知。”

    “宇文承朝叛了。”莫蒼行盯著袁尚羽眼睛：“不但是他，他帶去城中的虎騎舊部，幾乎也全都叛了。”

    袁尚羽皺起眉頭，情緒雖然有了變化，卻并不激烈，沉默著，半晌過后，才道：“莫統(tǒng)領(lǐng)，你所謂的叛亂，是背叛了誰？背叛了朝廷？還是其他人？”

    莫蒼行的唇邊難得泛起一絲淺笑：“問得好。袁統(tǒng)領(lǐng)，依你之見，如今的朝廷，該不該效忠？”

    “西陵三騎被都護軍收編，將士們吃的是朝廷的軍糧，自然是要效忠

    朝廷。”袁尚羽道：“難道不是這樣？”

    “當然不是這樣。”莫蒼行淡淡道：“你們現(xiàn)在吃的糧食，都是樊侯府提供，而且你自從軍以來，可曾吃過朝廷一粒糧食？還有你麾下的虎騎舊部，朝廷什么時候撥發(fā)錢糧裝備給你們？”

    袁尚羽看著莫蒼行，沒有說話。

    “樊侯爺已經(jīng)確定，當今所謂的圣人，只是偽造詔書的妖后。”莫蒼行直接道：“先帝駕崩之前，已經(jīng)完全在妖后及其黨羽的掌控之中，那份詔書，也是妖后偽造，先帝絕無傳位給妖后的意思，妖后是篡位，得位不正，如今的大唐帝國，不再姓李，而是復(fù)姓夏侯。”

    袁尚羽神色更是凝重，莫蒼行繼續(xù)道：“先帝當年西巡，在這邊留下了血脈，樊侯爺已經(jīng)找到那位皇子，念及先皇帝對西陵的厚恩，樊侯爺已經(jīng)決定擁護駝皇子恢復(fù)李唐江山，而西陵諸多世家也都愿意跟隨駝皇子復(fù)興大業(yè)。”凝視袁尚羽，問道：“所以樊侯爺令我問一問你的意思，你是否愿意效忠駝皇子？”

    袁尚羽苦笑道：“莫統(tǒng)領(lǐng)，如果我沒有猜錯，東北方向那隊騎兵，自然是樊侯府的麾下，如果我不答應(yīng)，他們就可能立刻殺向這邊。”

    “昨晚死了很多人，樊侯爺不想再死太多人。”莫蒼行道：“那隊騎兵，不會傷害你們，如果袁統(tǒng)領(lǐng)確實沒有效忠駝皇子的打算，樊侯爺?shù)囊馑迹梢郧采⒒ⅡT舊部，讓他們歸家務(wù)農(nóng)，而且每人都會發(fā)放安家費。他們都是西 都是西陵子弟，樊侯爺?shù)牡恫幌胧┘釉谶@些兒郎身上。”從懷中取出一份文函，遞給袁尚羽：“這是駝皇子的意思，如果你愿意效忠皇子，這支兵馬從今以后賜名為忠義軍，將誓死效忠于駝皇子殿下，而你將擔任忠義軍的主將。這支兵馬，由你統(tǒng)帥。”

    “忠義軍？”

    “不錯。”莫蒼行干脆利落：“如果你不愿意接受，今日便遣散虎騎舊部，而你也可以自由離開，我們絕不會傷及你分毫。”

    袁尚羽沉默著，莫蒼行很有耐心地等待，片刻之后，袁尚羽才問道：“大公子如何？”

    “他背叛了侯爺。”莫蒼行道：“殿下本想拜黑羽為將，但他愚忠于妖后，讓殿下和侯爺很是失望。昨晚他已經(jīng)死了，這天下間，也就不復(fù)存在什么黑羽將軍。”

    袁尚羽身體一震，搖頭嘆道：“莫統(tǒng)領(lǐng)，恕我直言，此番侯爺殺死了將軍，朝廷必然震怒，至少關(guān)內(nèi)的三千長生軍必將要為將軍復(fù)仇。而西邊兀陀人虎視眈眈，自此之后，西陵兩面受敵，這樣的局面，一直都是西陵最想避免的局面。”

    “兀陀人那邊，你無需擔心。”莫蒼行道：“至若長生軍，他們不來則以，如果真的要為黑羽復(fù)仇，兵出嘉峪關(guān)，那么我可以保證，三千兵馬，將不會有一人能活著回去。”

    莫蒼行聲音很淡定，但語氣卻是自信無比。

    袁尚羽有些詫異。

    長生軍是大唐帝國三大精銳之一，與玄甲、神策兩軍齊名。

    莫蒼行是哪來的自信，竟敢說能讓長生軍全軍覆沒？

    最要緊的是，莫蒼行似乎對西邊的兀陀人并不是很在意，兀陀

    人一直對西陵存有覬覦之心，無非是顧忌一旦出兵，大唐那邊也會派出援兵。

    如今樊子期謀害將軍，西陵必將成為大唐之敵，兀陀人一旦東進，大唐非但不可能救援西陵，很可能還會同時進兵，到時候西陵面對大唐與兀陀兩大強國，幾乎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可是莫蒼行為何對兀陀并無顧忌？

    袁尚羽心下一沉，想到了一種可能。

    “宇文家不復(fù)存在，黑羽將軍也不復(fù)存在。”莫蒼行平靜道：“虎騎舊部的前程，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侯爺給了你選擇的權(quán)利，你可以決定那幾百人的前程，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如果我現(xiàn)在答應(yīng)效忠駝皇子，你會不會覺得我是權(quán)宜之計？”袁尚羽道：“我們曾是宇文家的人，你們讓我來擔心忠義軍主將，是否也只是權(quán)宜之計？”

    “你是擔心我們秋后算賬？”莫蒼行笑道：“實不相瞞，確實有人想要將你和虎騎舊部一網(wǎng)打盡，但如果真的這樣做，只會顯得我們很愚蠢。駝皇子恢復(fù)李唐，需要精兵強將，而且你們也將擁有無數(shù)建功立業(yè)的機會，換句話說，皇子需要你們，你們也需要皇子，合則兩利，這個道理，我想你心里很清楚。”

    袁尚羽微瞇著眼睛，沉默許久，終于道：“我們需要殿下保證，按時發(fā)放軍餉，讓弟兄們吃飽肚皮，而且忠義軍所需的軍需裝備，殿下能夠全力提供。”

    “會給你們最好的馬，最快的刀。”莫蒼行道：“你們的軍餉按時發(fā)放，有增無減。”

    袁尚羽嘆道：“我只是想為弟兄們謀個好前程。”

    “所以你是一名優(yōu)秀的將領(lǐng)。”莫蒼行起身道：“所以你的答案，是愿意效忠于殿下？”

    袁尚羽道：“我們需要吃飯，不但是我們自己，我們的家人也要吃飯。殿下給我們飯吃，我們當然會效忠于殿下。”

    莫蒼行微微點頭，道：“你跟我來。”快步出了大帳，袁尚羽將那份文函收入懷中，隨在莫蒼行身后走出大帳，這時候已經(jīng)瞧見，轅門處，一群囚犯正被押送進入軍營。

    軍營內(nèi)的兵士們早已經(jīng)簇擁上前，兩邊都是黑壓壓的人。

    “這是昨晚抓捕的叛黨。”莫蒼行抬手指著那些囚犯道：“殿下說城中死了太多人，血光太多，黑陽城的風水不好，所以要將這些囚犯送到軍中處置。”轉(zhuǎn)視袁尚羽：“如何處置這些人，就交給袁統(tǒng)領(lǐng)來決定。”

    “既然是叛黨，他們的下場自然不需要商議。”袁尚羽沒有猶豫，“莫統(tǒng)領(lǐng)，既然我要效忠殿下，總該拿出誠意來表示自己的態(tài)度，如果你同意的話，這些人都交給我來處決怎么樣？”

    莫蒼行點頭道：“如果袁統(tǒng)領(lǐng)愿意相助，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向那邊做了個手勢，押解囚犯的兵士們立時將那些囚犯推搡跪在地上，有幾人掙扎欲要站起來，卻被身后的兵士死死按住，不令他們動彈。

    袁尚羽走上前，見到被押過來的共有十多名囚犯，最顯眼的一人正是北院裴侍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