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沒有在林海吃,回去吃。
最后一段路,路況還成,75公里兩個小時到了。
他們直奔國營飯店,大師傅下班了,那就要了雞蛋面。
吃完面,直接就去了了家屬院。
光光頭在洗衣服,看了賀瑾,皺眉說:“小瑾,你怎么這么臟呀!”
賀瑾看著身上的狼皮,黑色的,臟能看得出來。
賀瑾看著光光頭:“今天,我要吃米飯,還要吃三鮮湯,給我做?!?/p>
光光頭摸了摸自已的口袋,還有點錢和票,算了,弟弟好不容易說了一次。
賀瑾拿出自已的軍官供應證,特供證,還有副食本遞給她十元,肉票。
光光頭看著他的這些證,打開一看,真的是賀瑾,上面寫的兵種是技術兵。
賀瑾好奇問:“光光頭,你和銳哥哥怎么樣了?他一個月多少錢?能養活你嗎?這次我從這里去了沈城,每經過的地方逛了一圈,我在濱城吃了雪糕?!辟R瑾說完,就跑了出去。
“姐,冰棍還可以吃嗎?”
王小小從車頂拿下一根雪糕給他。
賀瑾把冰淇淋遞給光光頭。
光光頭拿起來吃,她來這里一個星期了,她的飯菜,小氣氣按照銳哥哥家里條件吃的,她能吃飽,但是每周才兩塊肉,但是一點甜都沒有。
她第一次見到小氣氣這樣的人,罵他摳,小氣氣會告訴他會給你算賬,27.5元,要養一家六口人,是什么樣的生活?
王小小看著別人都已經把自已的院子自留地都已經耕地了。
而自已家?
兩個自留地,全部沒有動。
春天,他們族人以前也不怎么打獵,我們的鄂倫春族還是會種一些東西的。
春天會挖野菜,來腌制,曬干,或者制鹽(現在不可以了)。
這里一軍一師的家屬院,地廣人稀,部隊劃地也不心疼,每家都分了一大片,種菜種土豆,夠吃一冬,每家的自留地差不多有一畝半,
每家每戶隔離百八十米,畢竟這里地廣人稀。
畢竟很多家屬都不想來,冬天占一年的一半,一年有半年穿棉衣,沒有供暖,誰愿意來
家屬來這里的人,全部建立圍墻,他們家還沒有建圍墻,還是用木頭攔開,鐵絲。
這里要建圍墻,兩個爹是這里的師長副師長,有時候帶文件回來,必須要安全。
磚頭是不可能,那就改成土坯墻,現在才四月份,需要到五月份會好很多。
王小小有時候也很羨慕別人,建圍墻,會叫手下的兵來幫忙,她的兩個爹寧可自已做土坯磚,也不會叫他們的手下來幫她。
就像他們倆,把他們的軍官特供證和副食證全部給她,叫她去取物資,全部警告她,不能以他們的名義。
切~
誰稀罕~
王小小進屋,要燒水洗澡,小瑾已經躺在炕上睡著了。
光光頭端著那根雪糕,小口小口地舔著,眼圈還紅著,但嘴里沒停。
光光頭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控訴:“小氣氣說我和銳哥哥在一起,衣服我洗,不給我用熱水?!?/p>
王小小轉過頭,看著她。
光光頭繼續說:“小氣氣還說,銳哥哥家就是銳哥哥一個人工作,家里有五個人,只有一份工作,二十七塊五。他給我算了賬,說按銳哥哥家的標準,我每周就只能吃兩片肉,四兩油?!?/p>
她頓了頓,低頭看看手里的雪糕,聲音小了下去:“我一開始不信。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苦一點怕什么?我少吃點肉,少用點油,不就行了嗎?”
王小小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光光頭抬起頭,眼圈又紅了:“可是我真的去試了。一個星期,按他說的標準,兩片肉,四兩油。小小,你知道四兩油是什么概念嗎?炒一個菜,只能用筷子頭蘸一下,在鍋底抹一抹?!?/p>
她咬著嘴唇:“我能吃飽,菜也有,但就是沒味兒。”
王小小終于開口:“你銳哥哥知道你在試嗎?”
光光頭搖搖頭:“我沒告訴他。我就想自已試試,看看能不能過?!?/p>
王小小挑眉問:“結果呢?”
光光頭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根雪糕舉起來,看了看:“結果我發現,我連一根雪糕都舍不得買。五分錢一根,我想了三天,最后還是沒買?!?/p>
王小小好心告訴她:“光光頭,你現在吃的是,濱城的馬迭爾冰棍,一根2毛~”
她把最后一口雪糕塞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不是嫌他窮。我是怕一輩子都這樣。我不嫌棄他窮,我不怕我和他一起窮,但是我怕他還不會對我說一句,光光受苦了!”
王小小看著她,忽然想起賀瑾在路上說的那些話,關于“值不值得”,關于“瘋狗不是敵人”,關于“我們是金貴的玉”。
她伸手,在光光頭腦袋上揉了一把:“知道怕,就對了,人可以窮,但不能把自已活得便宜。”
光光頭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光光頭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聲冷哼。
王煤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進來,臉上帶著那種我都聽見了的嚴肅表情,把盆往地上一放,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斜眼看著光光頭:“四兩油那是全家的。冬天市里沒暖氣,一家六口擠一張炕上,你知道他家炕多大?”
他伸出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又看了看光光頭,忽然轉身走到里屋門口,推開虛掩的門,指著炕上睡得正香的賀瑾。
“看見沒有?就那么三分之二這么大?!?/p>
光光頭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王煤走回堂屋,從兜里掏出那柄比大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湯匙,就是中午炒菜用的那把舉到光光頭面前。
“一家六口,一個月的油,一天就這一湯匙?!?/p>
光光頭的眼睛瞪圓了。
王煤把湯匙收回去,往腰上一別,臉上還是那副陳述事實的表情。
“你在這兒,明面上一周兩片肉,四兩油,住的單人炕,燒的免費煤,洗衣服有熱水,暗地里,賀叔和八叔偷偷給你肉吃,給你黃桃罐頭吃?!?/p>
光光頭張了張嘴,又閉上,這個小氣氣怎么知道?
王煤繼續說:“他一個月27塊5毛,養活六口人,平均一個人四塊五毛八。你呢?你一個人,你爹一個月給你多少?”
光光頭不說話。
王煤伸出那柄迷你湯匙,在她面前晃了晃:“每天就夠買這一湯匙油,還得是散裝的,還得排隊,還得有票。”
他把迷你湯匙收回去,往腰上別好,轉身往廚房走,邊走邊嘀咕:“還嫌油少……有油吃就不錯了。”
走到廚房門口,他忽然回頭,看著光光頭,認真地問:“你猜,銳哥哥家那六口人,冬天擠一張炕上,半夜翻身,會不會掉下去?”
光光頭:“……”
王煤自言自語地進了廚房:“不會掉下去。擠得嚴絲合縫的,想翻身都翻不了,那叫‘團結’。”
廚房里傳來刷鍋的聲音。
光光頭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根冰棍的棍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她站在那兒,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轉身就往廚房跑。
她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帶著點討好,又帶著點心虛:“小氣氣!我泡好黃豆了,我想吃豆腐!”
王煤正在刷鍋,手里的絲瓜瓤子頓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灶臺旁邊的搪瓷盆。
盆里,黃澄澄的黃豆脹得鼓鼓囊囊,擠擠挨挨地泡在水里,水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一看就是泡透了,泡足了,泡得不能再泡了。
王煤的手開始抖,不是氣的,是心疼的。
他把絲瓜瓤子往鍋里一扔,三步并作兩步沖到灶臺邊,低頭看著那盆黃豆。
他的聲音都劈叉了:“十斤?光光頭,這是十斤黃豆!”
光光頭縮了縮脖子,小聲說:“你好小氣,我不想天天蘿卜白菜土豆,我、我就想多吃幾天豆腐……”
王煤顫抖著伸出手,從盆里撈起一把黃豆,黃豆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舉著那把黃豆,轉向光光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剜了心頭肉:“你知道這是什么黃豆嗎?”
光光頭搖搖頭。
王煤把那把黃豆小心地放回盆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灶臺下面的柜子里又捧出一個布口袋,解開袋口,遞到光光頭面前。
袋子里也是黃豆,但不一樣——顆顆小、癟、長得丑。
王煤的聲音終于恢復了正常,但那股子心疼勁兒壓都壓不?。骸斑@是我挑出來的好種子!一包留著自已家吃的,一包是種地的!我和你說過的,要另一包!”
光光頭張了張嘴,看看盆里泡得發脹的黃豆,又看看袋子里那些圓滾滾的種子,終于反應過來:“這、這是種地的?”
王煤氣瘋了:“廢話!不然我分兩包干啥?我自已吃的那包,顆顆小,癟,長得丑!好吃的都在種子里?這包圓的,才香!我留著自已家種的!種下去,秋天能收多少斤,你知道不?”
光光頭愣了愣,試探著問:“多少?”
王煤伸出兩根手指:“二十斤!打底!”
光光頭的臉白了。
王煤抱著那袋種子,走到灶臺邊,低頭看著盆里那些已經泡得圓滾滾、再也回不去的黃豆,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光光頭,認真地問:“你說,這二十斤黃豆,要是種下去,能換多少根雪糕?”
光光頭:“……”
王煤自已答了:“我一根都不給你換。但能讓你吃一冬天的豆腐,喝一冬天的豆漿,還能剩下豆渣,摻在苞米面里蒸窩窩頭?!?/p>
他把那袋種子往柜子里一塞,轉身面對那盆泡好的黃豆,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么重大決定。
他挽起袖子:“行吧!泡都泡了,總不能扔了。晚上做豆腐,明天早上喝豆漿?!?/p>
光光頭眼睛一亮:“真的?”
王煤頭也不回,從墻上摘下做豆腐用的紗布口袋,聲音里帶著認命般的平靜:“真的。但有個條件?!?/p>
光光頭趕緊問:“什么條件?”
王煤回過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等秋天新豆子下來,你——給——我——挑——種——子?!?/p>
光光頭:“……”
王煤已經轉過身去,開始往石磨里倒豆子了,嘴里還嘀咕著:
“二十斤……二十斤黃豆……換成豆腐……能吃到月底……月底……月底新種子該種了……種了……明年就能收……收了就能吃……吃完了還得挑……”
廚房里,石磨開始轉起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光光頭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根冰棍棍兒,臉上的表情從心虛到愧疚,又從愧疚到茫然。
王小小靠在門框上,嘴角的弧度終于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