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前皇宮之中不是有一大堆人辭官么,二姐說那些人辭官才可保皇權穩固,我卻覺得要是留下些自已人,管理起事來不是更方便么?”
陳青云面上不解。
事實上,他如今年歲太小,不過六歲。
這件事之中,牽扯到太多的生活閱歷了。
況且,還牽扯到一些利益分配。
陳青云看不懂,也在意料之中。
但陳知行卻是微微皺眉。
青云早智,他直接說出來固然能夠理解,但卻完全無法讓其記憶深刻。
略微想了想,陳知行看向陳青雪道:“去叫你大哥過來。”
未曾過多久,一個儒雅的中年人便來到了小院之中。
他恭恭敬敬的站在陳知行身前:“父親,您找我?”
“嗯。”陳知行點了點頭:“青云說.......”
他將之前的事大致說了一遍,而后道:“你為官多年,應該也見了不少例子,你去給青云講講。”
聽到這話,陳青山點點頭,看向陳青云:“我在南陽就任知府時,見過不少案子,正好說給你聽聽。”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南陽有個老頭,年輕時打仗,手下有個后生。”
“有一回被圍,老頭眼看要死,那后生撲過來擋在他前頭,挨了十幾刀,硬是把他背出了包圍圈,后來后生的爹替老頭擋刀死了,后生的哥替老頭擋箭也死了,后生家里就剩他自已,和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老頭后來不打仗了,憑著軍功當了知府。”
陳青山說到此處,意味深長的看著陳青云:“小弟,你記著,這老頭不是壞人,他打仗的時候,每回都沖在最前頭,撤退在最后頭,手底下人受傷了,他背回來,手底下人死了,他給家里送錢,所以那些人才肯替他擋刀擋箭。”
陳青云點點頭。
陳青山接著道:“可后來有一日,那后生的兒子犯了事,奸淫擄掠,鬧出人命,后生跑到衙門,跪在堂下,腦門磕出血來,說:我就這一個娃,您抬抬手。”
“若你是那老頭,你抬不抬手?”
陳青云張了張嘴,沒說話。
陳青山等了一會,又說:“還是那個老頭,他年輕時有個朋友,好得同吃同睡,朋友臨死前攥著他手腕,眼珠子瞪著,老頭知道他惦記兒子,點了點頭,朋友才閉眼。”
“后來朋友的兒子長大了,有一天他闖進一戶人家,把男人捆在灶臺邊上,當著他面把他媳婦糟蹋了。”
“完事往炕上扔了幾吊錢,說賞的,那女孩子的娘拿荊條抽她,罵她丟人,罵她不守婦道,那女孩子蹲在墻角,臉埋著,一聲不吭。”
陳青云瞪大眼睛,眼里是憤怒和不解。
陳青山沒管他,接著開口,聲音平靜的像是在念卷宗。
“還是那個老頭,他手底下另一個后生,也替他擋過刀,后來不打仗了,后生回鄉下去,替老頭照看那些死了的弟兄留下的孤兒寡母。”
“有一日,有人來堂前擊鼓告那后生圈地,老頭去看,好大一片田,本是一千多戶人家的活路,現在成了他家的跑馬場,場子外頭,有人吊死在樹上,懷里頭還揣著房契。”
“至于那些跟老頭出生入死的兄弟,不打仗了,就想讓后輩過得好些,他們不搶不占,只指望老頭睜只眼閉只眼,讓后輩在衙門里謀個差事,吃口皇糧。”
陳青山說到這里,頓住了。
院子里靜的很。
陳青云抓著大哥的袖子,小聲問:“那老頭........怎么辦?”
陳知行和陳青雪也朝陳青山看了過去。
陳青山低頭看著小弟。
“那個替老頭擋刀的后生,還跪在堂下,他身后是一堆墳,墳里頭那些人都曾替老頭擋過刀,擋過箭。”
“老頭殺了他兒子,對不起那些替他死的人,可若是不殺他兒子,那吊死的呢?被糟蹋的呢?那蹲在墻角下不吭聲的呢?”
陳青云張了張嘴。
“那后來,那個老頭怎么樣了?”他問。
陳青山沉默了很久。
“他全殺了。”
陳青云愣住了。
“后生的兒子,殺了!朋友的兒子,殺了!圈地的后生,殺了!那些想給后輩謀差事的老兄弟,他沒殺,但他一個都沒答應。”
“那些人罵他忘恩負義,罵他冷血無情,他只是聽著,沒說話。”
陳青云呆呆的看著自已的大哥。
“小弟,你過來。”
陳青云湊近些。
陳青山把手按在他肩上,按得很重。
“那老頭后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么?”
“老頭說,有些時候,需要的不是對得起誰,而是穩得住。”
陳青山看著弟弟的眼睛。
“他錢那些替他死的人,他知道,可他也欠那一州百姓。”
“他坐在那個位子上,手里拿著刀,不是讓他還人情的,是讓他砍人的,該砍的時候不砍,人情還了,那一州就亂了,亂起來,死的就不是一個兩個。”
陳青云不說話。
“他后來說,他對不起那些替他死的人,等到了九泉之下,他給他們磕頭,讓他們打讓他罵,他都受著,但那是在九泉之下的事,在九泉之上,在他當知府的那一天,他只能對得起那一州百姓。”
陳青山把手收回來。
“小弟,你現在還覺得,辭官的那些人,不該辭嗎?”
陳青云低著頭,過了很久。
他忽然抬頭看著陳青山。
“大哥,那個老頭,是你嗎?”
陳青山沒答話。
“是你,對不對?”
陳青山看著弟弟,忽然笑了一下。
“是。”
“那些案子,是我判的。那些人,是我殺的。”
他說的極為平靜,像是在說今早吃了什么。
“后生跪在堂下的時候,我看著他,想起他替我擋刀的那天,血糊了我一臉,他還在笑,說將軍沒事就好,他爹他哥的墳,我去拜過,每年都去。”
“可我還是殺了他兒子!”
“朋友的兒子,長得跟他爹年輕時一模一樣,我看著他,就像看見我那個兄弟又活過來了,他爹臨死前攥著我的手,眼珠子瞪著,我點了頭,他才閉眼。”
“可我還是殺了他兒子!”
“那個圈地的后生,我親手提拔的,替我擋過刀,我把他下獄那天,他看著我,問:大人,我替你擋刀的時候,你記不記得?我說記得。他說那你為什么殺我?我說因為你犯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