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紀云州為什么會出現在舅舅的病房門口。
紀云州與舅舅是互相不對付,他們之間沒有什么交情,何況,對于我的家人,紀云州從不過問,更不會關心,我不認為他出現在這里是因為人情。
而他現在還在停職期間,還不是舅舅的主治醫生,也不需要來查房。
那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我詫異地看著他,然后就看到了男人陰沉的俊臉,單薄的唇瓣緊抿,那雙漆黑的瑞鳳眸底,墨色的浪潮在激烈翻涌。
看來紀云州心情很不好,我到此刻才后知后覺:紀云州是什么時候出現在舅舅病房門外的?
他是不是聽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一時間,我竟還有點心虛,就像是一只被抓到偷.腥的貓,慌得手里的筷子都拿不住,趕緊站起身來,沒來由的,我突然就想到了那天晚上,紀云州把我帶出梁公館丟在車子里瘋狂質問我的情形……
可也只是一瞬間,我就反應過來,我為什么要擔心紀云州質問我?
我和梁浩渺原本也沒做什么,而且紀云州已經答應出具離婚協議了,我們這兩天就能順利離婚,我想我沒有必要擔心他誤會,也沒有必要跟他解釋什么。
何況舅舅又不知道我目前的情況,他就算是對梁浩渺有些想法,也在情理之中。
可紀云州的眼神越發陰沉,在那涌動的墨色浪潮中,我看到了憤怒,看到了難過,也看到了委屈,他雖然沒有開口,卻像是在無聲地指責我,質問我。
“紀女……紀醫生你怎么突然來啦?月月舅舅換了病房,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找的很辛苦吧?”劉女士反應很快,她人已經站起身來,還笑著說道,“怎么今晚的飯菜你還親自來送呢?”
“阿州,也是來給阿姨送飯的?”梁浩渺也在此時開口。
我這才注意到,原來紀云州的手里拎著一只餐盒,熟悉的樣式,跟劉女士中午收到的一樣。
紀云州出現在舅舅病房門口,手里還拎著這樣的餐盒,讓我一時也有些恍惚,難道說,紀云州真的是來給劉女士送飯的?
難道劉女士中午的猜想成了真?
可是下一秒,我就看到了一個嬌小的身影出現在紀云州身邊,她似乎沒有注意到病房里的我們,只是上來扯住了紀云州的衣角,仰頭朝他笑:“剛才查房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原來真的是云州師兄你,你怎么又來啦?怎么站在這……”
劉女士在此時皺起眉頭,含著疑惑叫了一聲:“小鄭醫生?是你啊。”
“阿姨?啊,你們已經從ICU轉出來了嗎?”鄭欣然直到此刻才轉頭,目光落在我和梁浩渺臉上,臉上那剛剛還燦若春桃的笑容瞬間轉淡,疏離感立刻出來了,“沈醫生和梁醫生也在啊。”
經歷過早上那件事以后,我對鄭欣然沒什么好印象了,但大家畢竟是同事,而且在如今這種敏感期,暗中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表面的和氣還是要維護的。
于是我點點頭,嗯了一聲。
梁浩渺卻對鄭欣然沒什么好臉色,連嗯都不想嗯,皺著眉頭轉過臉。
劉女士不明所以,倒是正常回答鄭欣然的話:“是啊,托紀醫生的福,我們現在終于從ICU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所以云州師兄,你是來給沈醫生送飯的?”小姑娘臉上的笑容眼看就要維持不住了,語調里都能聽出她的勉強,“只是好像有點不巧,梁醫生搶先一步了,沈醫生和阿姨,似乎都要吃完了……”
“不是。”紀云州在此時突然開口了。
銀絲眼鏡下,他墨色的眸子還在翻涌著情緒,可他的語調卻已經變得溫和,他低頭看向身邊的鄭欣然:“我不是來給別人送飯的,我是來給你送飯的。”
“什么?”空氣中響起異口同聲兩道聲音。
劉女士臉上的笑容凝住,那笑容卻轉移到了鄭欣然臉上。
鄭欣然滿臉難以置信和歡喜:“真的嗎?可是這也太讓云州師兄費心了。”
我剛剛還有些躁動的心,在這一刻,墜入了谷底,這谷底太深了,以至于我的心墜下去的那刻,直接碎了一地,有冰冷的風掠過,奪走了心底那僅存的溫度。
我不該有幻想的,我怎么還會有幻想?
我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原本被梁浩渺帶來的美食激起來的食欲,一下子就消失了。
早就應該清楚的,紀云州怎么會來給我送飯?他又怎么可能關心我的家人?他與我馬上要離婚了,我怎么還會有這樣不切實際的期待,期待他還能回頭,看我一眼,暖我一次。
我們關系最濃烈的時候,也就是剛剛領證結婚后那一年,他都沒有為我送過飯,如今我們都到這種地步了,他怎么可能還會暖我?
他只會暖他的掌心寵,所以他的飯當然是送給鄭欣然的。
早上劉女士拿到的粥,果然如同我猜想的那樣,是鄭欣然不吃的剩飯。
還,真是諷刺啊,人家不要的東西,我拿著當寶。
“當然是真的,本來是想給你一個驚喜的,現在情況特殊,送去科室不合適,就想著趁你查房的時候偷偷給你,哪知道找錯了病房。”紀云州垂眸看著滿臉欣喜的鄭欣然,眼底和聲音里的溫柔滿的都要溢出來。
我看到小姑娘的臉都羞紅了,又是嬌羞又是興奮。
紀云州把餐盒遞給她:“還好,老天不讓我們錯過,快趁熱吃吧。”
“呀,好大好重,云州師兄你是不是高估我的胃口了,我哪里吃得了這么多嘛,不行,你得陪我一起吃才行,不能浪費糧食。”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得,語氣里都是歡快。
紀云州沒說話,只是點頭,然后就轉身離開了,還是小姑娘懂禮貌,不忘回頭給我們打招呼告辭:“那我們就先告辭啦。”
我看著紀云州離開的背影,以及小姑娘歡快的笑聲,喉頭就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呼吸不進去,也喘不出來,又憋又痛。
紀云州和鄭欣然吃了那么多次飯,怎么會不知道她的胃口大小?
他只是怕她吃不飽吃不好,所以才會送那么多飯菜。
就跟我之前給他送的每一餐飯一樣,生怕他吃不飽吃不好,所以什么都想給他帶一些,多帶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