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方面百里輕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可她還從來沒看見過這么粗的子彈。
姑娘心知，這肯定是小公爺新研究出來的武器！
“為什么他們什么也干不成？”姑娘納悶地問道：
“要是他們再提聯金滅遼的事，讓大宋發兵跟他們前后夾擊遼國，那你之前所有的事，不是都白做了？”
“我不是說金國人什么也干不成，”燕然聞言轉過頭，向著百里輕一笑，潔白的牙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閃發亮……
“我是說大宋朝廷也什么也干不成，就算朝廷答應發兵，皇帝立刻下旨，他們也一個兵都派不出去?！?/p>
“為什么？”
“……因為沒錢，因為朝廷很快就會一片大亂，那些文官武將，全都恨不得把對方的人頭打成狗頭?！?/p>
“朝廷怎么會沒錢呢？”百里姑娘驚奇地問道。
“因為大半個朝堂官員的銀子，連同國庫里的大筆庫銀，全都被一個人騙走了。”
“啊？是誰干的？是你？”
百里輕姑娘愣了一下，還想繼續問的時候。
她才突然想起，這些日子小公爺籌辦票號的事……
最近這幾天，百里輕都以為燕然要失敗了。他的票號跟其他兩家興亡之極的景象比起來，簡直就像根兒蔫黃瓜般毫不起眼！
可是小公爺這個局，是怎么做的？他又是怎么把所有的銀子全都偷過來的？
“這一下他們什么也干不了了，而且朝廷里還是一片混亂，”百里輕想了想之后，輕聲問道：
“可是你又不缺錢，為什么要做這樣的事？”
“哈！”
燕然聽見這話，卻莫名其妙地笑了一聲。
之后他向百里輕說道：“因為就在不久以后，我需要很大很大的一筆錢，用這些銀子來干正事?！?/p>
“想把那件事做成，我有再多的銀子也不夠花。同時天下所有的錢聚集在一起，也沒有那件事重要?！?/p>
百里輕知道燕然在謀劃大事，于是她輕輕點了點頭。
燕然卻又接著說道：“另外他們這些錢是怎么來的，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看到百里輕的目光，燕然輕輕嘆了口氣。
“那些當官的，他們判案子的時候，不是因為誰有理，而是誰給的錢多，他們就讓誰贏……”
“如果兩家都很有錢，他們就把案子做大，想辦法弄出人命，然后把原告和被告翻來覆去地折騰，直到把這兩家所有的錢都弄到自已的手里?！?/p>
“他們挖空心思巧立名目，從百姓的手上收稅，如果百姓沒有錢交稅，他們就牽走牲口，搶走糧食……根本不管你會不會餓死！”
“我說的這些，你沒親眼見過？”
“我見過！”
百里輕用力點了點頭：“咱們江南有茶稅，有蠶絲稅，有運河稅……老百姓不管有沒有地，每年都要按丁口交錢！”
“可是那些當官兒的，不管他們家里有多少頃良田，只要有個官身，所有稅全都是免的！”
“對，”燕然點了點頭道：
“就是他們這些官員，文官刮地皮、賦重稅、包攬訴訟、顛倒黑白?！?/p>
“武官吃空餉、喝兵血、強迫自已的兵出去做買賣搖船，給他們賺錢?！?/p>
“他們是民間那些趁著荒年，壓價收購貧苦農民土地的地主的保護傘。是那些放高利貸，開賭場的惡棍的背后靠山?！?/p>
“那些宗室子弟仗著自已是皇族，看著哪家買賣賺錢，就拿著倆錢去非要入股，三下兩下就把你的生意搶過來！”
“每當皇朝建立的時候，都會重新分配土地，那是大家人人都有地種。”
“可是世間的財富和土地，卻一點一點被慢慢剝奪搜刮，又一點一點慢慢集中到這些人手上，然后就再來一次天下大變！”
“三百年治亂循環，一次一次周而復始?！?/p>
“可是被殘殺的，從來只有百姓，世上也永遠都會有這些靠百姓血淚養肥自已的權貴?！?/p>
“所以我要把他們的錢搶過來，拿來干一點正事?！?/p>
“同時，也是給那些被他們搜刮殘殺的百姓報仇！”
“這個叫信號槍……這是第一次用?！?/p>
黑暗中，燕然看著遠處沉聲道：“當信號在天上亮起來的時候，你說那些百姓的冤魂，他們能看得見嗎？”
“你說那些倚門相望，永遠等不到自已兒子回來的父母。那些被搶走了最后一粒糧食，活活餓死的百姓，那些被殘害壓榨致死的靈魂，那些青史上輕描淡寫的三個字‘人相食’！”
燕然站起來，提著那支信號槍，轉頭向百里輕問道：
“你說那些荒蕪的家園，那些鞭子上的血印，那一銀子上的眼淚，那些錢索上的膏血那些無辜枉死的善良百姓……他們能看見嗎？”
“……應該能吧？”百里輕驚訝的答道。
“要是看不見……老子就他媽燒了這個汴梁！”
燕然突然轉過身，舉手向天，面對這浩蕩的汴京城，一槍射向天空！
一道殷紅如血的光團，冉冉升起，刺破黑暗，直上蒼穹！
這發信號彈，遠比任何旗花火箭升得都要高，也更加明亮血紅，動人心魄！
這一刻，整個汴京，籠罩在紅色光芒之下。
……
百里輕仰望著天上那片光芒。
她好像看到了被迫離家，去做苦役的父親和兄長。
還有尋親的路上，越來越衰弱，越來越干瘦的母親。
她一次次地摔倒，又一次一次地爬起來，領著自已沿河尋找親人……
直到她摔倒之后，再也沒能起來！
還有那些被蔡京摧殘折磨，和自已一樣接受訓練的孩童，慘死在山洞里的一個個同伴……
她知道小公爺正在為他們復仇，那里也有我，我也是其中的一個！
除了燕然，誰會真正把他們放在心上？
見到燕然一轉身，她生怕小公爺從屋瓦上掉下去，連忙上前攙扶，結果卻一下投進了燕然懷中。
一瞬間天旋地轉，熱淚在兩人的臉龐之間肆意流淌！
“一定能看得見，我替他們謝謝你！”
靠在燕然肩膀上，百里輕咬著牙說道。
“我終于想通了一件事……”燕然卻低聲說道：“我總算知道了，我來到這人間的原因?！?/p>
“這混賬人世需要一只毒手，把那些奸賊抓出來，一點一點碾碎……”
“那不就是你嗎……代天巡狩，燕天行！”
百里姑娘一邊嗚咽著，一邊死死抓住了燕然的衣襟！
……
“是日大星墜落，其色如血，滿城驚怖，未知何故。”
……宣和四年九月廿三日，錄于欽天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