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銳利如鷹、俯瞰天下的眼眸，此刻顯得渾濁而疲憊。
他看了一眼王德，又看了看那碗藥，沒有立刻去接，反而吃力地問道：“什么時辰了？”
“回大家，快到亥時了。”
王德恭敬回答，將藥碗又往前送了送，“太醫囑咐，亥時之前服藥，最是安神養心。”
“亥時…”
李世民喃喃重復，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帷幕，望向殿外無邊的黑夜。
“承乾…到何處了？”
王德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臉上笑容不變：“陛下放心，太子殿下行程穩當，想來不日即可回京探望大家。”
李世民沒有接藥，只是盯著王德：“王德，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大家，奴婢自武德元年入宮，蒙陛下恩典，侍奉御前，至今已有四十年了。”
王德聲音里適時地帶上一絲感懷。
“四十年…不短了。”
李世民的聲音透著虛弱，卻有種洞悉人心的力量，“朕待你如何？”
王德撲通跪倒，以頭觸地：“陛下待奴婢恩同再造！奴婢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是嗎？”
李世民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那為何…朕覺得這藥，一日比一日苦，精神，卻一日比一日差呢？”
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跪伏在地的王德，脊背微微一僵。
“陛下是龍體欠安，太醫精心調治，總會好的。”
王德的聲音依舊平穩，額頭卻悄然滲出細密的汗珠。
“精心調治？”
李世民忽然輕笑一聲，帶著無盡的嘲諷與蒼涼，“是巴不得朕早點‘安息’吧？”
王德猛地抬起頭，臉上再無半分恭順，眼神變得陰鷙而冰冷：“陛下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多問？”
李世民看著他變臉，眼中并無多少意外，只有深沉的痛楚與失望。
“果然…是青雀，還是…另有其人？”
“陛下很快就會知道了。”
王德緩緩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這碗藥，陛下是自己喝，還是…讓老奴伺候您喝？”
“朕若不喝呢？”
李世民目光如電，雖在病中，那股帝王威儀驟然迸發。
“那恐怕…就由不得陛下了。”王德拍了拍手。
帷幕晃動，兩名身材魁梧、面無表情的宦官從陰影中走出，一左一右，逼近龍榻。
他們步伐沉凝，顯然身負武功，絕非普通內侍。
李世民看著他們，又看看王德，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朕這一生，平突厥，定四海，開創貞觀之治，自以為駕馭群臣，洞察人心。
沒想到，臨了臨了，竟要折在你們這些閹豎宵小之手…真是諷刺。”
王德臉色一沉：“陛下，時辰到了，請服藥！”
那兩名宦官上前，一人便要按住李世民，另一人伸手去拿那藥碗。
就在此時！
“砰！”
承慶殿一側緊閉的窗戶猛然被從外撞開，木屑紛飛！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入，寒光一閃，直取那名拿藥宦官的咽喉！
變故陡生！
那宦官也是好手，驚覺不對，猛地向后仰倒，同時將手中藥碗狠狠擲向黑影！
藥汁潑灑，白玉碗碎裂！
黑影動作快如閃電，側身避開藥碗碎片，手中短劍去勢不減，在那宦官脖頸間帶起一溜血光！
宦官捂住喉嚨，嗬嗬作響，委頓在地。
另一名宦官大驚，立刻放棄李世民，抽出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與黑影戰在一處。
殿內頓時響起急促的金鐵交擊之聲！
王德又驚又怒，厲聲道：“何人膽敢行刺？！”他一邊喊，一邊卻急速向殿門退去，顯然是想呼喚殿外可能已被控制的守衛。
李世民靠在榻上，冷冷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廝殺，臉上竟無多少驚惶。
那黑影身手極高，招式狠辣簡潔，數招之間便逼得那宦官連連后退，險象環生。
眼看就要得手，殿門外卻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甲胄摩擦聲！
“有刺客！保護陛下！”
呼喝聲響起，緊接著，殿門被轟然撞開，數名頂盔貫甲的右驍衛軍士沖了進來，刀劍出鞘，直撲那黑影！
王德見狀，臉上露出喜色，指向黑影：“快！拿下這逆賊！”
然而，沖進來的右驍衛軍士中為首一人，卻看也不看那黑影，反而刀鋒一轉，指向了王德！
王德臉上的喜色瞬間凍結，化為驚駭：“你…你們…”
那為首校尉冷笑：“奉太子令，清君側，誅逆閹！王德，你勾結魏王，謀害圣上，其罪當誅！”
“太子？！李承乾？！”王德失聲驚呼，臉色煞白，“他…他怎么可能…”
“殺！”校尉不再廢話，揮刀上前。
其余軍士也分作兩撥，一撥圍攻那兩名宦官和黑影，一撥直取王德。
殿內頓時陷入混戰！
王德不會武藝，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向龍榻后面躲去，口中尖叫：“來人！快來人！有叛軍！”
更多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似乎又有軍隊趕到。
承慶殿外，原本寂靜的宮苑，此刻已是一片喊殺與兵刃撞擊之聲，顯然戰斗規模在迅速擴大。
李世民自始至終冷眼旁觀，直到此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都給朕住手！”
混戰中的眾人下意識地一頓。
李世民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名闖入的黑影身上。
此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你是何人？”
黑影略一遲疑，扯下面巾，露出一張年輕卻堅毅的面孔，單膝跪地：“末將沈遷，原東宮六率校尉，現為藍田大營斥候隊正。
奉太子殿下密令，潛入宮中，護衛陛下！”
“太子…”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光，又看向那名右驍衛校尉，“你呢？”
校尉抱拳：“末將張賁，右驍衛玄武門值守校尉。
亥時前接太子殿下密信與趙國公手諭，知王德與魏王勾結，欲對陛下不利，特率本部忠義之士，入宮護駕！”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和半枚虎符。
李世民示意身邊一名瑟瑟發抖但明顯未被收買的老太監接過，略看了看，微微頷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