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無忌，地無忌，普庵到此，百無禁忌！”
這模糊又有些清晰的堅定呢喃，在整個大雄寶殿縈繞回響。
但跟慧覺大師略有些不同的是...這句話的語調和聲音并不一致，有的滄桑老邁，有的渾厚沉重，有的中氣十足。
這種種不同聲調，都在重復念著普庵到此，百無禁忌。
普寧道長身穿半佛半道的長袍，身上還籠罩著璀璨耀眼的七彩功德，從這四周響起的話語中，他隱約聽到了無比熟悉，卻已是有大半輩子沒聽過的聲音。
師父，也在天上看著嗎？在肯定著自已的決定。
甚至，并不只是普寧道長的師父，這響起的每一道不同聲調話語，皆是來自曾經普庵一脈的道長。
普庵一脈，比起尋常道門法脈，更難尋到合適的徒弟。
因為，不僅是遇到道緣深厚，同時也需要佛緣深厚，如此才可佛道兼修，立起這普庵一脈。
這也就導致了...基本上每一脈都是單傳，極少數才會同時有兩位傳人的情況，從未有過三位同輩傳人。
由于弟子稀少，所以每一位祖師都會或多或少的，把目光看向這里。
尤其是剛剛特殊情況下，更是會仔細看著，等著普寧道長做出決定，究竟這代的普庵法脈弟子，會做出怎樣的決定。
當然，無論是何種決定，這些祖師都會同意，更不會有半點的責怪。
若不想就此耗盡陽壽，活下來又有何妨，就如普庵祖師所言，在陽間多喝幾年的美酒，和好友聊一聊，可比來天上守著天條天規好多了。
若遵循內心想法，在無法喚來祖師親至的情況下。
燃燒自身功德來換取道行與法力增長，只求能早些解決眼前這個精怪大妖，祂們已是同意，更會滿意的點頭。
因為，雖如今已是成佛，不得不守著天條天規的桎梏，但諸位祖師都無比確定...如果現在將普寧道長換成祂們的話，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多活幾年，少活幾年，又能有多大的區別。
畢生都在修行，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早就看透此經世俗。
況且即是修道修佛之人，自是要以斬盡世間污穢，見到如此精怪鬼祟造孽，不試著了結，反而是要視而不見的話。
確實也就正如普寧道長說的那般，即便活下來了，也沒臉面見此生好友和晚輩，更別談再一起喝酒談天了。
再加上。
先前普寧道長便專門問過慧覺大師，是否要一起搏命，將這意圖立起靈山雷音的精怪大妖除掉。
結果，現在慧覺大師都不僅是用盡陽壽和佛法，就連此生功德都已經用出，只求斬掉這精怪，了結這陽間大劫。
要是在得知結果已定的情況下，普寧道長不搏命而畏縮起來的話，僅憑慧覺大師一人，肯定是無法將這精怪大妖除掉。
等到那時。
即便慧覺大師不談，也不在意半點，普寧道長定是也難過心中那關，時時刻刻都要受著拷問。
所以不避，也無需避，若是死在此地，也算是極盡璀璨了。
那就...夠了！
......
此刻。
普寧道長亦是感覺到...周身縈繞著蓬勃氣勢和法力，那身上半佛半道的法衣，不斷鼓起禪意和道韻。
比起單純的星光法力，更多了幾分另類的玄妙神威。
現在的他，雖沒有請來普庵祖師親至相助，但如今的道行法力，竟是也有了幾分祖師親至的威力。
因為，燃燒此生功德善緣，其實便是就將原本能成仙的根基燒毀，以此來換短暫，一時的極致耀眼璀璨。
以凡人之軀，短暫擁有九天神明之威。
憑著積攢一世的功德善緣，原本死后便可飛升成神佛。
但現在，為了解決如此世間大劫，不圖去往九天成神佛，亦不求不死不滅的永生。
將一切的功德善緣，都換成在陽間短暫的神明之威。
功德善緣耗盡。
此生便再無成神佛可能，來世難以再入佛門。
甚至會像未來佛說的那般，投胎為人的可能性都低了數分不止，更可能被打入畜生道，或是餓鬼道之中。
但無論會有何種后果，都愿承擔，更不會有半點的后悔。
只因，無法看著此劫立起，收割如此多的鄉親陽壽和福緣，更無法沉默看著...慧覺大師拼盡一切，最終卻被這四周的詭異神像擋住，無法將那精怪大妖除掉。
用力的深吸一口氣。
普寧道長不再盤膝坐在殿中，而是緩緩站起，手中握有泛著七彩光芒的金剛杵，仰頭看那降下的星光法力，緩聲道。
“普庵祖師，請恕弟子頑固不知退讓?！?/p>
“但若是不試一番的話，弟子過不去這坎，即便留著功德福緣成神佛之后，依舊是過不去這道坎?！?/p>
“只會記得...弟子或許能有機會，讓這外面的鄉親們，少受一點罪，少被欺瞞幾分，少被擄去點香火，最終卻為活命而視而不見。”
“雖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自作孽，不可活，但這些從四面趕來的鄉親們，全因被眼前這精怪大妖蠱惑?！?/p>
“若無此前蠱惑，若將真相告知，弟子相信...殿外的那些鄉親們，定是不會這般信奉這精怪，前仆后繼的趕來供上香火。”
“況且.....”
說到這里的時候。
普寧道長忽然頓了兩下，微微攥緊手中的金剛杵，盯著前方神臺上的未來佛，無比堅定的講述道。
“如果成神成佛后，真當要受如此天條天規束縛，無論何事都要畏手畏腳，顧忌甚多?！?/p>
“遇見如此惡事，都要思慮著是否能做，所處境地是否不該做，那弟子...寧愿不去這天上，不當那所謂的神佛了。”
“只因，弟子過慣了這陽間的生活，更是早已過慣了...普庵到此，百無禁忌！”
話音落下。
普寧道長便是猛地踏了下地面，一道無形的沖擊波，便頓時從其的腳底震蕩散開。
令那些正朝著慧覺大師靠近的僵尸神像，不由得搖晃數下，原本行進的步伐，已是隨之頓下。
“哈哈，慧覺大師，這些礙事的假菩薩偽羅漢，交給老道便好。”普寧道長大笑著說了句，更是灑脫暢快的繼續道。
“老道即是耗盡此生性命道果，也絕不會讓這些邪物，靠近你半步之遙，更是要將這些邪物全部斬掉，令它這邢劫千佛怎都立不起來。”
“你便用十大佛門手印，好生質問訓斥這膽大包天的精怪大妖，問問它...究竟是怎敢稱佛，又是怎配稱佛！”
就在普寧道長說完后。
剛剛被普庵祖師天雷懲戒，魂魄震蕩晃動的未來佛，亦是逐漸的回過神來了。
一眼。
便見到身上也穿著七彩功德法衣的普寧道長，臉上頓時便露出了慌亂之色，更是難以置信的怒吼咆哮道。
“怎敢，汝怎敢！”
“不要性命也就罷了，那不知死活的老禿驢也就罷了?！?/p>
“汝這先前畏縮猶豫的半個和尚，怎也做出如此事，可是真不怕沒有來世，真不怕墮入畜生道，餓鬼道中嗎？”
“本佛愿再給汝一次機會，只要汝站定不動手，待本佛成事，必定會助汝此生功德善緣回歸，依舊能有來世，還可繼續入佛......”
還不等未來佛說完。
一手握持著金剛杵的普寧道長，另一手掐著法訣，面無表情的厲聲喝道。
“上有天雷飛石，下有地獄分明，達摩粉碎化你萬里為城，佛身充滿法界，那家邪魔現怪，若不順吾道心，天雷霹靂打粉碎?！?/p>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達摩雷法，敕?。 ?/p>
念誦完畢。
“轟隆隆隆———”
九天之上，忽然響起了極其迅猛狂暴的雷霆霹靂聲。
緊接著。
普寧道長單手握持著金剛杵末端，徑直朝著九天指去，身上的七彩功德法力好似迎風飄蕩，更似道行法力狂涌不停，喝道。
“引雷！”
才剛說完。
“轟！”
“轟！”
“轟??！”
“......”
一連串的天雷霹靂，便從九天悍然落下。
可有些古怪的是...普寧道長并沒有選擇直接劈向那精怪大妖，而是將其引到手中的金剛杵。
隨著數道天雷劈落。
普寧道長手中握著的金剛杵，除了有些許七彩熒光外，竟是遍布著虬結的青紫雷芒。
這些雷芒宛如長蛇般的扭曲著，時不時的炸起霹靂電光，肉眼便可見其神異厲害之處。
普寧道長握著這根纏著雷芒的金剛杵，面無表情的看向大殿中間。
雖然剛剛他用法力震殿撼地，讓慧覺大師四周的僵尸神像立刻退散了數步，但大殿中間卻還有百余尊的‘菩薩羅漢’。
它們周身縈繞著蓬勃妖氣，正張著如黑洞般的血色大口，不斷吐出陰煞妖氣阻擋著剛剛慧覺大師打出的與愿印。
普寧道長看著佛力和禪意越來越弱的與愿印，沒有半點的遲疑，立刻便將金剛杵凌空平舉。
握著的右手松開，在金剛杵即將落地之時，猛地以掌心重擊推出。
只見。
那纏著青紫雷霆的金剛杵，頓時便宛如一顆流星般，朝著佛力和禪意的與愿印沖去。
“咚—隆隆隆———”
金剛杵如燈籠的那一端撞到了與愿印，霎時通體雷光電芒大盛。
從九天接引下來的天雷霹靂，夾雜著普寧道長的佛法和禪意，灌入被陰煞妖氣抵住難以寸進的與愿印中。
隨著雷芒乍起，與愿印也瞬間有了先前的鼎盛之狀，甚至是超過了剛剛的威勢。
因為，現在的這與愿印，并不是僅有慧覺大師一人的佛法和禪意，同樣也有普寧道長修行畢生的佛門禪意。
而僅是一瞬。
這恢復威勢，超過鼎盛的與愿印，立刻便撞碎那近百尊菩薩羅漢，所吐出的陰煞妖氣，徑直朝著未來佛砸去。
看著這沖來的與愿印，未來佛臉色微變，知曉若被如此佛印砸身，絕不好受，尤其那禪意質問，會令其魂魄出現受損。
掌中的金鐃頓時再度朝地面傾覆，更是用力的震了震。
又是一大股的香火之氣，便從金鐃中涌出，欲要融入兩側百尊菩薩和羅漢的身上，未來佛更是怒吼咆哮道。
“該死，你們兩個老禿驢，真當該死！”
“本尊原打算留點香火之氣成事，留點以做備用，卻未曾想...汝等竟如此難纏，竟逼得吾用完這金鐃中的香火之氣。”
“但也僅此，僅此而已?！?/p>
“吾用萬千凡人香火，助這百尊菩薩羅漢直接成就果位，汝等又如何擋，汝等二人又怎可敵百佛！”
從金鐃中倒出的香火之氣，迅速朝著殿中的其他神像沖去。
而普寧道長竟好似早有預料般，從懷中拿出先前未能成事，通體遍布裂縫的缽盂。
一手端著底部，另一手并攏成劍指，在這缽盂身上描繪不停。
“缽于萬斤袈裟照定此處收藏神煞?！?/p>
“天地自然，穢氣消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p>
“乾羅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解穢萬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誦一遍，卻鬼延年?！?/p>
“案行五岳，八海知聞，魔王束首，侍衛我斬，兇穢消散，道氣長存，急急如律令??！”
誦完。
普寧道長便立刻將缽盂朝半空一丟。
那滿是裂縫的缽盂，竟神異的懸在半空，更是自行旋轉起來，通體蒙著一層七彩功德熒光。
而在不斷的旋轉中，剛剛未來佛傾覆金鐃，所倒出的香火之氣，竟是還不到兩側神像的身上，便被普寧道長的缽盂收走。
普庵一脈，最擅長收煞。
這精怪大妖金鐃中的香火之氣，盡皆是坑蒙拐騙而來，倒出金鐃的那一刻開始，便成了另一種的煞。
此香火，并不善，而是煞。
......
這一刻。
在那九天之上，認真看著大雄寶殿中的情況，看著普寧道長不斷燃著自身功德善緣的普庵祖師。
不由得輕嘆一聲，帶著幾分無奈和感慨的緩聲道。
“天無忌，地無忌，普庵到此，百無禁忌！”
“如今這天依舊無忌，地也依舊無忌，若是有忌，又怎敢推動因果大勢，形成如此大劫，害萬千凡人陽壽福緣受損?！?/p>
“只可惜...換成老僧有忌，老道有忌，普庵亦是有忌。”
“這九天之上，也僅有那幾尊天不怕，地不怕的兇神，才事事無忌，百無禁忌，敢于天地相斗，敢于天規相爭?！?/p>
“罷了，時候未到，僅是時候未到。”
“此天地如此造孽，只需再等幾日，待到大勢來此，必定改天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