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如煙讓丫鬟接過食盒，引著鳶尾往花廳走，院內(nèi)翠竹颯颯，風過處帶著沁涼。
“瑤瑤定是在江姑娘面前念叨我，添了不少麻煩吧。”她很無奈，眼底藏著笑意。
鳶尾隨她落座。
丫鬟端上涼茶，她雙手接過道謝，才笑道：“陸姑娘性子鮮活，在桃源居時總說寧姑娘溫厚，還說你們自幼一同長大，情同姐妹。”
這話半是實情，陸以瑤在桃源居嘴里念叨最多的，除了吃食便是寧如煙和秦靜嫻。
真要論起來，寧如煙比秦靜嫻還要多一些。
寧如煙聽了果然彎了眼，“瑤瑤打小就黏人，如今跑沒了影，我這心里也總惦記著。”
她抬眼看向鳶尾，誠懇道：“江姑娘肯收留她，還勞心照料，我先謝過江姑娘了。”
鳶尾心中一緊，面上依舊從容，不露聲色。
“寧姑娘說笑了，陸姑娘只是偶爾來桃源居坐坐，談不上收留照料。”
她謹記江茉的話。
陸以瑤是偷跑出來的，陸夫人尚且瞞著，寧如煙這邊自然也不能露底。
寧如煙何等聰慧，見她言辭謹慎，便知其中有顧忌，也不再多問，只輕嘆一聲。
“她素來有主意，但愿能平平安安的。”
說著便讓丫鬟取了賞錢，是個繡著翠竹的荷包，里面除了碎銀，還有一支成色極好的玉簪。
“一點薄禮，勞煩鳶尾姑娘轉(zhuǎn)交江姑娘，多謝她記掛。”
鳶尾收下謝過，又怕多言生變，便以還有瑣事要回桃源居復命為由，起身告辭。
寧如煙也不強留，親自送她到門口，特意叮囑。
“若是瑤瑤有消息，或是江姑娘那邊需得上我寧府幫忙，盡管開口。”
鳶尾一一應下，帶著仆役辭別寧如煙，踏上回桃源居的路。
日頭已是正午，仆役挑著空食盒跟在身后，一路無話。
鳶尾邊走邊盤算，四家府邸都送到了，沒出半點紕漏，能給姑娘一個交代。
想起秦宏遠審視的眼神，她又暗自腹誹，那般模樣倒像是桃源居欠了他什么。
回到桃源居，鳶尾讓仆役把食盒送回后廚，自己徑直往后院走去，江茉素來在院內(nèi)的竹棚下歇晌，或是琢磨新的吃食。
果然，一進后院便見江茉坐在竹棚下，面前擺著一碗冰鎮(zhèn)酸梅湯，眉心的美人痣在素白面紗下若隱若現(xiàn)。
她翻著一本不知從哪找來的菜譜，食指隨著點在書頁上，神情淡然。
“姑娘，四家府邸都送到了。”鳶尾走上前，躬身回話。
江茉合上書，嗓音清潤，“還可順利？”
“都順利，伯府夫人很是喜歡，賞了二兩銀子，還讓康婆婆傳話盼著姑娘常去坐坐，陸夫人見了吃食很驚喜，只是念叨陸姑娘，問了姑娘您有沒有見過她，奴婢回了沒見過，沒露破綻，秦姑娘很喜歡葡萄牛乳冰淇淋，秦老爺也在，總盯著奴婢瞧，奴婢看那眼神難受極了，寧姑娘收到冰淇淋很意外，也很感激，也同奴婢打聽陸姑娘消息，還賞了一支玉簪。”
鳶尾條理清晰地回稟，又將四家的賞錢和那支玉簪一并遞上。
江茉掃過荷包與玉簪，示意鳶尾坐下歇歇。
鳶尾落座，給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湯。
“姑娘，奴婢瞧著陸夫人很是擔憂陸姑娘，要不要……”
“等我問問瑤瑤再做決定。”
江茉知道她想說什么，“這些日子府衙來人取午食，你順道打聽著沈大人那邊的動靜。”
鳶尾眨眨眼。
“姑娘，我覺得您想知道可以直接去府衙問的，沈大人肯定會直接告訴您，不會有所隱瞞。”
江茉歪歪頭，“我沒空。”
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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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山坡上被特意清出丈許方圓的空地，周遭野草被鏟盡，露出底下的褐黃土層，經(jīng)反復踩踏夯實。
空地邊緣豎著幾道半人高的木欄，依山勢錯落排布。
沈正澤身著藏青常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手腕，額前碎發(fā)被山風與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他腳邊散落著幾個殘破的陶碗，碗底還沾著黑色藥粉的痕跡，山風掠過，裹挾著硫磺與硝石混合的刺鼻氣味，在草木間彌漫不散。
“大人，這已是第十三回了。”
韓悠抹了把臉上的汗，嗓音帶著難掩的疲憊。
他臉上沾著些許黑灰，原本挺括的衣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手里握著一把銅勺，勺柄上還殘留著未清理干凈的藥末。
旁邊兩個衙役更是不濟，一人靠著木欄滑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另一人蹲在一旁，用袖子反復擦拭著眼角的煙塵與草屑，眼里滿是倦怠。
沈正澤沒應聲，俯身盯著面前新配的火藥包。
火藥包用厚油紙層層包裹，邊緣用棉線仔細纏緊，引線是特意挑選的粗麻線，浸泡過桐油，正安靜地躺在干燥的黃土上。
他捻起一點殘留的藥粉，放在鼻尖輕嗅，眉頭微蹙。
前十二次不是引線燃盡毫無動靜，便是只發(fā)出微弱的爆響，連地面都炸不開一道裂痕，與他預想中的威力相去甚遠。
“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上次已調(diào)整過，引線也加長了三寸，為何還是不成？”他低聲自語。
韓悠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火藥包，苦笑道：“大人，要不先歇會兒？從清晨到正午，弟兄們水米未進，這山坡上風又硬，再撐下去怕是要出事。”
蹲在一旁的衙役附和道：“是啊大人，這黑火藥性子古怪，咱們急也沒用，不如吃過飯養(yǎng)足精神再試？”
沈正澤直起身，掃過眾人疲憊的臉龐，又望向山坡下連綿的樹影，終究是點了點頭。
“也罷，先歇息片刻，把伙房送來的干糧和水取來。”
兩個衙役如蒙大赦，掙扎著站起身，腳步虛浮地向山坡下的臨時歇腳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