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老干部局大院。
羅澤凱剛推開車門，腳還沒站穩(wěn)，柳紅就已經快步迎了上來。
她手里緊緊攥著個文件夾，神色明顯不對勁：
“羅書記，調查組的李組長剛才來找過您，說有些情況需要和您單獨溝通。他……現在在302室等您。”
“現在？”羅澤凱抬腕看了眼表，眉頭微蹙。
“對，就是現在。”柳紅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看李組長的臉色……事情可能有了新進展。”
羅澤凱心頭驀地一沉。
調查組負責人主動約他私下談，這不合常規(guī)——通常都是他們傳喚別人去問話。
“我知道了。”他接過柳紅遞來的文件夾，是上午會議的紀要，“這個我路上看。你跟我一起上去，在門外等我。”
“好的。”
兩人一前一后快步上樓。
到了302室門口，羅澤凱停下腳步，整了整襯衫領口和西裝前襟，才抬手叩門。
“請進。”
推門進去，調查組負責人李文遠獨自坐在會議桌旁，面前攤開著一份厚厚的卷宗。
房間里再沒別人，連個記錄員都沒有。
“李組長。”羅澤凱出聲打招呼。
“羅局，來了？坐。”李文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臉色嚴肅，但語氣還算平和，“耽誤您點時間，有些新情況，需要向您通報，也想聽聽您的看法。”
羅澤凱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神色坦然：“您請講，我一定全力配合，知無不言。”
李文遠沒有馬上開口，而是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卷宗，才沉聲道：
“我們在清查宋濤個人財物時，發(fā)現他除了收受工程方賄賂，還長期、定期向某個特定賬戶支付所謂‘顧問費’，累計金額超過五百萬。”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羅澤凱，“這個賬戶的開戶人，是任志高秘書的妻子。”
秘書！
羅澤凱后背倏地繃直了。
那是任志高最貼身、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連秘書都深陷其中，任志高的問題，就絕不再是簡單的“失察失管”能搪塞過去的了。
“李組長，”羅澤凱聲音放得更緩，字斟句酌，“這些情況……核實過了嗎？”
“初步核實，證據鏈比較完整。但還需要進一步固定證據。”李文遠“啪”地一聲合上卷宗，目光仍鎖定在羅澤凱臉上，
“我今天找您，一是按規(guī)定，向您這位臨時主持工作的局領導通報重要進展”
“；二是……”他語氣加重，“根據現有線索，‘夕陽紅’項目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任志高在組織部長任上多年，經手的干部調整、項目審批無數。”
“我們懷疑，存在一個以他為核心，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輸送網絡。”
羅澤凱屏住了呼吸。
這意味著，調查的范圍和深度將急劇擴大，牽扯到的人可能遍布各個系統。
“省領導的意思呢？”他問。
“王省長明確指示：要穩(wěn)、要準、要狠。”
“既要徹底查清問題，也要控制影響，絕不能造成干部隊伍大面積恐慌和動蕩。”
李文遠身體向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所以，羅局，我們需要您的協助。”
“您說。”羅澤凱坐直了身體。
“第一，老干部局內部，還有沒有可能與任志高或宋濤關系異常密切、但尚未暴露的人？”
“我們需要一份更精準的排查名單。”
“第二，在后續(xù)調查中，老干部局的穩(wěn)定至關重要。”
“您必須確保局里工作不亂，人心不散，尤其要防止有人狗急跳墻，銷毀證據或串供。”
“第三，”李文遠刻意停頓了片刻，目光銳利，“關于‘夕陽紅’項目善后，在引入社會資本時，要格外警惕，嚴防與任志高有牽連的企業(yè)或個人，趁機介入，洗白資產或套取新的利益。”
句句點在要害上。
羅澤凱感到肩上一沉，壓力實實在在壓了下來。
但同時，這也是一種被信任的托付。
“我明白。”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名單我會盡快梳理提供。”
“局里的穩(wěn)定，我竭盡全力確保。”
“項目善后，我會親自把關，杜絕任何可疑資金和人員介入。”
“好！”李文遠站起身，伸出手，語氣斬釘截鐵，“羅局，辛苦您了。這場硬仗，才剛剛開始。”
羅澤凱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對方掌心傳來的力度和溫度：“職責所在，義不容辭。”
離開302室，一直守在門外的柳紅立刻跟了上來。
羅澤凱邊走邊低聲快速吩咐：
“馬上通知副書記李承澤，還有局辦公室、財務處、基建處、服務保障處的一把手，半小時后在我辦公室開緊急短會。”
“注意，只通知開會，別透露任何內容。”
“是，我馬上去辦。”柳紅轉身疾步離開。
羅澤凱回到自已辦公室，反手關上門，徑直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明媚，但他的心卻像樓下那棵老梧桐投下的影子，斑駁交錯，透著寒意。
李文遠透露的信息，證實了他最壞的猜想。
任志高的問題，是系統性的腐敗。
拔出蘿卜帶出泥，接下來省里恐怕要經歷一場不小的地震。
而老干部局，作為直接關聯部門，首當其沖。
他必須穩(wěn)住陣腳，既要配合調查，又要維持運轉，還要推進“夕陽紅”的善后。
三重壓力，如同三座大山壓頂。
但，沒有退路。
半小時后，小會議室里已煙霧繚繞。
李承澤、何芷慧、劉建國、趙立民、孫海濤等人陸續(xù)到齊，各自找位置坐下。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緊張和疑惑——羅澤凱很少突然召集這種范圍的小會。
羅澤凱坐在主位，面色沉靜如水，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
“這么急叫大家來，”他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耳朵里，
“是有重要情況需要通報，也有緊要工作必須立刻部署。”
他稍微停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調查組的工作，取得了重大進展。”
“‘夕陽紅’項目的問題，牽涉面可能比我們原先預想的，要廣得多，也深得多。”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李承澤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敲著桌面；
孫海濤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
何芷慧垂下了眼簾，盯著自已的筆記本；
就連一向鎮(zhèn)定的劉建國，也緊緊鎖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