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沒問題。
馬媽貼了過來，溫柔的貼著他的臉頰蹭了蹭：
-你有事直接吩咐我們就好，不必事事與我們商量。
-我說過的，你救了我們的孩子，還引領我們的族群找到這樣安全又豐饒的棲息地，這樣的恩情我們怎樣報答也不為過。
-只要不是我們正處于生死當頭的危機中，你需要，我們隨時會來。
馬媽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安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一旁的馬爹聽著，小小聲的嘀咕著：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但是你別就這么說出來呀，咱們不要面子的嘛……
話還沒說完，馬媽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刀子一樣向著馬爹剜了過去。
-不要！要什么面子！面子又不能當飯吃！
識時務者方為俊杰，馬爹的嘴改得飛快——因為它已經看到了妻子微微抬起的后蹄。
挨上一腳疼倒是不疼的，就是這個臉面……
雖說在陸霄這兒也不剩什么臉面了。
見自家老公光速噤聲，馬媽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
轉回到陸霄這兒的時候，眼神已經重新溫和了下來。
“怎么突然說這么嚴肅的話？怪不習慣的。”
被馬鬃蹭過的臉頰有點兒癢，陸霄撓了撓，有些不解的問道。
-因為你是我們見過的，最友善的人類……和其他的人類都不一樣。
馬媽看著陸霄：
-這么說也許不妥當，但是很多時候，你給我們的感覺，更像是長著人類模樣的同類。
-在遇見你之前，我們是見過其他人類的。
在一旁刨了半天土的馬爹聽到妻子說到這兒，同樣湊近陸霄，正色開口：
-他們會使用陷阱捕捉我們同類孩子，馴服它們做工具。沒有食物的時候，他們也會捕捉我們做食物。雖然我的族群沒有遭遇過這些，但我們是見過的。
陸霄垂下眼簾，沉默著點了點頭。
在這片遠離城市的群山深處，除了長恒村，還星羅棋布的分布著很多當地原生的聚落。
那些山民們的生活幾乎可以用原始來形容——他們不會說普通話，抗拒學習新的知識，原始到以物易物，捕獵為生。
縱使外面出臺再多的動物保護條例，在這里，在生存面前，也是空談。
他是動物保護者，但與此同時他先是個人類。
在這種事上，他沒辦法辯白。
-你在愧疚？為什么愧疚？
察覺到陸霄稍顯低落的情緒，馬媽有些疑惑的問道。
-因為……我的同類捕殺過你的同類？
很難形容自己亂七八糟的思緒，陸霄試圖用最簡單的方式讓黑白雙煞明白自己糾結的點。
-這有什么好愧疚的？
馬爹滿腦袋問號。
“啊？”
這次換陸霄一臉茫然了：
“說這個……不是在譴責我的同類……那些捕殺馴服過野馬的人類嗎？”
-當然沒有，這很正常啊。
馬爹的眼神越發疑惑起來：
-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你是個和其他人類不同的很特別的人類，我們愿意信任你，僅此而已。
-其他人類做的事，和你有什么關系？再說了，他們也要活著，活著就要想辦法填飽肚子。
-那些人類捕獵我們，和狼群、豺狗捕獵我們，對于我們來說沒有區別。
-他們能抓到，是他們的本事。我們能逃掉，是我們的本事，從出生以來，每一天都是這樣的。
陸霄只覺得腦子里像炸雷一樣轟的一聲。
好通達的想法。
像是被巨石砸開水面，那些糾纏著的思路都通透了起來。
在這片近乎與世隔絕的凈土上陪著可愛的毛茸茸們生活固然快樂，但陸霄也從未忘記過自己來到這里真正的任務。
人出不去，但是外面的信息進得來。
每天關注著另一派與國外各地調查組織公布出來的各種動物實驗、訓練與解剖分析報告，就算陸霄心態再怎么好，也很容易變得焦慮——
越來越多的動物被當做實驗對象，而他卻像是度假一樣還在這里不緊不慢的記錄，真的能追得上另一方的腳步與進度嗎。
而且看多了這些，在面對著小家伙們的時候，也會不自覺的帶上一些愧疚和補償的心理。
所以剛剛馬爹在說到這些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覺得很抱歉。
但其實這樣的擔心屬實有點多余。
至少在這里是很多余的。
動物們的想法雖然簡單，但是比他通透得多。
在人類看來是上下級的統治與被統治者的關系，在動物眼中是平等的。
你能抓，我也能逃，大家都是為了活命憑本事吃飯，沒有誰對不起誰。
細想想的話，老菌子在和他要奇楠沉香的時候，也稍微提過一嘴過往經歷，說過類似的話。
【-萬物所長天地間，為維生有所求再正常不過。人類也不過是和我們外在形象不同的萬物之一，只是維生的話，我為什么要討厭他們？我自己也同樣也在向山川大地汲取我所需要的?！?/p>
【-我厭煩的是貪婪……貪婪是你們的天性，像他們那樣的，反而是少數?！?/p>
只不過老菌子活的年頭長，見識得更多，對于人性的了解更深刻，知道人類最危險的點不是謀生，而是貪婪。
馬爹的想法到底還是更單純些。
要是它知道外面世界人類的那些行為和目的，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陸霄搖了搖頭。
老菌子見識過人性的惡，也仍能用相對客觀的心態與他相處。
馬爹見過人類獵殺它們的同類，也愿意繼續相信他。
至少也能夠說明它們并非自己之前擔憂的‘一根筋’，也是有辨別與判斷的能力的。
他干涉不了外面的進度，只需堅持本心，小家伙們會有自己的認知和選擇。
不再焦慮于那些多余的想法，陸霄抬起頭：
“對了，過幾天我想去村里一趟……你倆去可能不太合適，要不我叫其他的野馬跟我走一趟吧。”
過完年還得去村里見柳老一趟，說不準會不會碰到小虎和王叔……
瞄了一眼馬爹，陸霄問道。
-沒關系呀，我們可以的。你擔心的話，我會盯著它別搞破壞。
知道陸霄擔心什么，馬媽再次碰了碰陸霄的額頭，斜了一眼馬爹笑道。
馬爹想回嘴，又不敢，只能無聲的嚼了幾口空氣以示抗議。
-什么！什么什么！去村里，是不是就是去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個地方？我也要去！帶我去！
小馬駒出去炫耀完自己那兩條大臟辮，正想回來跟陸霄磨蹭，結果正好聽到陸霄說要去村里，直接一頭插了進來，吵吵嚷嚷道。
“你去干嘛呀？”
陸霄抱住小馬駒不安分的腦袋，笑著問道。
-那個人類幼崽，你帶我走的時候，它跟我說悄悄話，說喜歡我，讓我好好長大，以后有機會見面再一起玩。
小馬駒很驕傲的挺直了身子：
-我長大好多了，該回去找它玩了！
幾個月過去，小馬駒確實長大了不少，雖然和真正的成年野馬比還不太夠看，不過也是很俊俏的小少年了。
“那好，到時候帶你一起去?！?/p>
陸霄拍了拍它的頭。
反正黑白雙煞都跟著，也不怕小家伙搞幺蛾。
-好耶！
小馬駒歡呼起來。
“不過那是過幾天的事了，今天過年，還有一頓年夜飯要吃呢。”
-年夜飯？
“就是我給你們準備的好吃的?！?/p>
-那更好耶了！
有新年禮物，自然得有年夜飯。
而家里的毛茸茸們物種囊括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土里爬的，準備起來也格外費勁一點。
給因因、小貓團子、小狐貍一家白狼以及小傻子一家的年夜飯，陸霄準備的是鹿肉、火雞、牛肉還有魚蝦青口貝等組合起來的拼盤。
這些都是它們在長青坐標吃不到或是很難吃到的食物，可以嘗嘗鮮。
小孔雀雉、夜鷹、小穿山甲和小鼯鼠的，則是特別定制的昆蟲/毒蟲禮包一份——人工養殖的蟲個頭比在野外找的大得多，是食蟲動物們的最愛。
除此之外，還有大紅松鼠一家的焦糖堅果、馬群的至臻水果和蜂蜜鹽水組合、焰色小蛇姐弟倆和墨猴一家的特供藥材拼盤、墨雪不限量的牦牛肉干、小雌蝶、熊蜂王和008的多種口味蜂蜜試吃裝……
除此之外，還有不限量的低度數果啤和被糖水稀釋過的果酒暢飲。
平時不被允許的、沒吃過的、很少能吃到的，今天晚上都有了。
白狼的大胖閨女和它帶過來的那些狼，嚴格意義上來說并沒有和陸霄生活在一起，不過年夜飯同樣也有它們的一份。
陸霄還記得小時候，過年的印象滿是平時吃不到的那些好吃的食物。
毛茸茸們很難理解‘年’對于人類有著怎樣的情感寄托，但是對于食物的渴望是相通的。
-爹爹！爹爹爹爹！
吃得小肚皮滾圓的小貓團子們興奮得滿院子繞圈兒跑，不小心撞到了陸霄才暈暈乎乎的停下來。
“小心點，別撞破頭了。”
陸霄伸手攔住它們，笑道。
-爹爹，那些東西好好吃呀，喝的東西也好喝……這就是過年嗎？
“對呀，這就是人類的新年?！?/p>
-那我們能不能每天都過年？我每天都想吃這些好吃的！
老四老五一邊一個的扒著陸霄的腿，眼睛亮晶晶的。
“當然不能了。如果每一天都和今天一樣，那新年就沒有特別之處了，你們就不會期待它了呀?！?/p>
-噢……
兩個小家伙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那爹爹，以后還會有新年嗎？你還會和我們一起過年嗎？
“會的?！?/p>
院子里的聲音吵吵鬧鬧的，讓陸霄的聲音聽起來很小，但是仍然能感覺得到他的堅決：
“只要你們想，以后我還會和你們一起過這樣的年的?！?/p>
-那，爹爹，說好了噢！
兩個小貓團子往陸霄懷里一撞，親了他一臉的口水之后，這才跳下去繼續和其他幾個兄弟姐妹追逐打鬧。
很吵，原本整潔干凈的院子也變得亂七八糟的。
但是卻讓人感覺如此的幸福。
眼瞅著家里的毛孩子們吃得差不多了，陸霄把之前準備好放在院子角落的兩筐東西拎了起來，出了院子。
已經吃完了自己那份年夜飯的黑白雙煞已經安靜的等在那里，見陸霄出來，主動迎了上去。
兩筐東西分別固定在馬爹身體兩側，陸霄翻身騎上馬媽的背，乘著夜色向遠處疾馳而去。
目的地自然是竹林。
不過陸霄沒發現，一片歡騰的院子里，有一大坨狗狗祟祟的影子，偷偷鉆進了他院子里的工具間。
這個點兒，珠珠和小咸魚肯定是睡了，但是陸霄不想讓它們錯過大家庭的第一個大年夜。
所以寧愿摸黑趕夜路，也要把給珠珠和小咸魚準備的東西送到。
只是沒辦法像給家里的毛茸茸們花花鈿、送禮物那樣的也給它倆準備——小咸魚還好，對于珠珠來說，他搞的這些小巧思十有八九是要被當做刁民害朕的。
一路趕到竹林里的小屋附近，陸霄先看了一眼監控確認珠珠和小咸魚在屋里睡覺，而后才拎著兩筐東西慢慢靠了過去。
兩個筐子，一個裝的是新鮮的水果，一個裝的是肉。
肉自然不必多說，被雪盈它們幾個投喂了一段時間，小咸魚和珠珠已經什么種類的肉都吃了。
真正的小巧思藏在那筐水果里。
陸霄特意請老師林鶴祥查閱了熊貓基地的資料，珠珠在被送出國之前，最喜歡吃的，就是火龍果。
只不過每次吃完都會有或輕或重腸胃反應，飼養員很少給它吃。
在國外的那幾年自然是吃不到這個的，回來之后因為身體太過虛弱也不適合吃。
不過搬到這里之后，珠珠身體狀況改善了不少。
所以這次陸霄特意要了幾個給它。
摸著黑一樣一樣的把筐子里的水果和肉掏出來擺好，陸霄正忙活著，忽然聽到小屋里傳來了一點細微的響動。
抬頭一看，珠珠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過來，正盯著他看。
“怎么醒了？”
陸霄笑了笑：
“今天過年，我想著給你們也送點年夜飯，所以才晚上……”
陸霄話還沒說完，只覺得眼前一花，胸口一緊，下一秒已經被珠珠按在了地上：
-說，你為什么不給孩子吃飯？
陸霄：？？？
他怎么就不給孩子吃飯了?。?/p>
他餓著誰了！
他好冤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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