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烈震動的地面掩蓋了某些痛鳴,梁湘橙似有所感,他的身影快速穿梭在密道當中,只腳步頓了頓,便又恢復如初。
從K區運出的大型商船已經在島的周邊停靠,接到指令后,船只便又逐漸朝其余二十幾個區域的逃生口駛去。
梁湘橙遠遠看著,見海岸邊的船只數量仍在穩步遞增。
這座島上通過非法手段而產生的嬰幼兒數量實在太多,好在時冕在備戰的那段時間內已經把船只數量翻了近五倍,以此保證最先出來的那幾批小孩和婦女能獲得足夠空間。
到達海岸之后,幾人見到了前來接應的指揮員。
“他受傷了,需要治療。”陸儼將陸無冤放下,開口道,“還有沒有治療設備?”
指揮員見陸無冤胸口處滿是血跡,當即便派救援人員將陸無冤帶到船上:“放心,船上還有剩余。你們那邊情況怎么樣?”
“除了前線作戰的人,剩下的都撤了。”陸儼松開手,他將陸無冤交給指揮員,轉身便準備離開。
“站住!”
略微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陸儼眼眸轉動,見陸無冤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他強撐著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陸儼的手臂。
“復蘇樓該塌的地方都塌完了,通往控制中心的道路也毀了……你現在去那邊不過是送人頭!”
陸儼腳步停頓幾秒,他也未說話,只是將陸無冤的手臂扯開了。
“陸儼——咳咳咳!!”
陸無冤猛地咳嗽兩聲,或許是他情緒起伏過大,連帶著他胸腔處的傷口也再度崩裂,流血不止。
陸儼眼眸低了低,他看了站在不遠處等待的梁湘橙一眼,又驀地轉過身,再度將陸無冤背了起來:“你說得對,我和你上去。”
梁湘橙見狀聳了下肩膀,獨自轉身走進密林。
這些巨型商船的內部儲存了大量食物和醫療設備,因它們本身便是為了便于逃亡,所以里面不存在正規的房間,大多數床鋪只是用了幾張木板做固定。
陸儼將陸無冤背進去后,很快就有醫療人員前來幫助陸無冤處理傷口,快速止血。
在這短暫的幾分鐘內,陸儼的目光快速從船艙內部掃過。
這些逃亡到船只上的人,年幼者居多,青年壯年的人也不少。他們皆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彼時正靠在船板上休息。
上輩子……這些人的骸骨都留在了島內,腐爛為塵土。
那時從島上逃出的人很少,少到只有他們零星幾個人。但是,從島上逃出的人也很多,多到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安然無恙地離開此地。
島只帶走了終身囚于此地的人。
生也痛苦,死也痛苦。最終,他們的亡靈只能屈辱又不甘地看著那些客人離去,而他們自身,則永遠腐爛在這片充斥著罪惡與仇恨的土地里。
這輩子……
陸儼看著那些兒童稚嫩的臉龐,心中難得升起一絲波瀾。
這輩子,至少有這么多人都能出去,能去看一看他們早已看過的外部世界。這個世界太大了,大到超過他們的認知,更遠不止于他們所困的這一座島嶼,那時候——世界會看到他們。
世界會解救他們。
陸儼收回目光,他握緊腰間的雙刀,將走時又感受到了一股拉力。
陸無冤打了麻藥,他嘴唇慘白,一雙眼睛仍盯著陸儼:“你個二傻子,你那點話騙村口二牛都騙不了,你真的是……你就這么喜歡去找死?”
陸儼沒說話。
他視線從陸無冤胸口處看過,見他心臟位置亦有一處顏色淺淡的傷疤,或許是隔了太久,傷疤顏色發白變淺,也模糊了形狀。
……那是當年,陸儼為爭奪001監管位時,殺死陸無冤的證明。
似乎是注意到了陸儼的目光,陸無冤指尖動了動,卻并未遮掩。
他與陸儼結為師徒的那段生活,早被復蘇樓以強硬的方式從陸儼記憶當中刪除。如今的陸無冤對陸儼來說,恐怕是比陌生人還陌生。
二傻子啊……
陸無冤扯起嘴角,覺得這么多年復蘇樓對陸儼的培養都是垃圾,陸儼如今執意要去尋死,足以可見復蘇樓讓陸儼本就不靈光的腦瓜子雪上加霜。
“我說了很多遍了,但你如果還是要去……”陸無冤搖頭笑,“隨你。”
陸儼沉默了十幾秒。
就在陸無冤以為他要直接離開的當下,他卻驀地聽到了一聲低喊。
“師父。”
這一聲尚且有些僵硬和陌生,陸無冤卻是聞聲指尖擰緊,整個心臟都跟著顫抖起來。
“……你說什么?”
陸儼也覺得生硬,他指尖往太陽穴處按了按,朝陸無冤開口道:“你的命,我替你搶回來。”
就當償還他曾經害他的那條命。
陸無冤面色怔愣:“你在胡說什么東西……陸儼!”
陸儼卻是沒再停留,他徑直從船艙離開,后跳到地面,踩住了失落島的塵土。
走入其中。
這個時候……岑見深應該已經見到了“島”。
*
眼前是密集的數據群。
墻壁被亂碼和錯誤警示符取代,黑紅交織,混亂交替,就連地面也被入侵,淪為了顯示電子數據的大型屏幕。
岑見深站在這個幾乎要被網絡數據吞噬扭曲的空間內,眼睫低斂:“這個時候,就沒有必要裝神弄鬼了。”
數字亂碼仍在失控地滾動,它們由墻壁滲透,又緩緩爬上岑見深的衣衫,仿若威脅。
岑見深毫無感觸,他就這么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任由這些數字代碼爬行,甚至穿過他的整個身體,激起他腦中芯片的大片震動與電流。
[你是來殺我的。]
沒過多久,一行文字在岑見深眼前浮現。
岑見深也未遮掩,他看著前方,淺淺笑道:“你說對了,我是來殺你的。”
他語罷,環視了一圈這些密集的數字鏈條,淡聲道:“說的再具體一點,外面那些人,都是來殺你的。”
滾動的黑白代碼放緩了速度,它對如今島上發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自然也知道岑見深等人所有的計劃。
[你們殺不了我。]
又一行文字出現。
[相反,不管你們逃去哪里,我都可以把你們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