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寢宮。
殿中光線昏暗,鎏金博山爐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煙裊裊升起,在透過窗欞的日光中緩緩消散,美婦太后靠在軟榻上,以手支額,另一只手的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榻沿,眉心微蹙,不知在思索什么。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詢問殿中垂首候命的侍衛(wèi),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你確定是云安公主的佩劍?”
侍衛(wèi)立刻躬身回道:“回太后,暫時無法確定,不過云安公主的侍女抱的那個劍匣,確實是用來裝誅邪劍的劍匣,而且公主府的探子也打探到,誅邪劍如今確實不在云安公主身邊,所以……傳聞很可能是真的。”
裴淑華沒有立刻接話,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香爐上升起的青煙上,眼神幽深。
姬云夢怎么會在這個時候?qū)⑺约旱呐鍎λ徒o鎮(zhèn)南王府?
姬云夢又不是傻子,她難道不知道周皇室對鎮(zhèn)南王府是什么態(tài)度嗎?
在面對鎮(zhèn)南王府時,整個周皇室都是統(tǒng)一戰(zhàn)線的——無論是宮中那個傀儡皇帝,還是她這個太后,都希望鎮(zhèn)南王這個異姓王徹底從大周消失。
姬云夢身為周皇的孩子中第一個獲得封號的公主,不為周皇分憂便罷了,如今居然還將自己的佩劍送給鎮(zhèn)南王世子。
誅邪劍可不是一柄普通的劍。這是姬云夢的佩劍,送佩劍的行為,無疑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場站在鎮(zhèn)南王府那一邊。
她一個皇室公主,居然要站在鎮(zhèn)南王府那一邊?
裴淑華緩緩坐直了身子,手指停在軟榻扶手上,指節(jié)微微泛白。
“讓云安公主進宮一趟。”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殿中的太監(jiān)立刻低下了頭,裴淑華很想知道姬云夢到底在想什么,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她現(xiàn)在甚至有些懷疑,這是周皇指使的。
難不成周皇又有什么陰謀?還不安分?
姬云夢的舉動確實是太過異常了,這種異常必須重視。
侍衛(wèi)垂首應(yīng)道:“是,太后娘娘。”后退兩步,轉(zhuǎn)身離去。
一個時辰后。
殿門被輕輕推開,日光涌入,在地磚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姬云夢跨過門檻,在殿中站定。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長裙,烏發(fā)挽成簡單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掃了一眼軟榻上的裴淑華,目光平靜,隨即斂衽行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而疏離。
“兒臣拜見皇祖母。”
裴淑華靠在軟榻上,沒有動,只淡淡道:“起來吧。”
姬云夢直起身,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不知皇祖母召兒臣來,是有何事?”
裴淑華抬眼看向她,目光如刀。
“哀家聽說,你將你的佩劍誅邪劍送給了鎮(zhèn)南王世子?可有此事?”
姬云夢神色未變,她知道這件事瞞不住——路辰總有一天會使用誅邪劍,她本就沒有打算隱瞞,而且,她也需要讓人們知道,她和鎮(zhèn)南王府站在一邊。這樣有利于她日后的謀劃。
等鎮(zhèn)南王府度過這次危機,在旁人眼中,鎮(zhèn)南王府便是她這一邊的勢力。到那時,南方那些世家大族,便更容易掌控。
她抬起眼,坦然迎上裴淑華的目光。
“確有此事。”
話音落下,裴淑華猛地一拍軟榻扶手,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她鳳目含威,厲聲呵斥:
“糊涂!!!”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站起身,裙擺曳地,一步步走向姬云夢,金絲繡鞋踩在地磚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帶著威壓。
“身為皇室一員,你居然站在一個異姓王那一邊。你難道不知道,你父皇一直以來都想要除掉鎮(zhèn)南王府嗎!”
姬云夢站在原地沒有動,甚至沒有后退半步。她抬起頭,看向面前這位權(quán)勢滔天的太后,聲音不卑不亢:
“兒臣想問皇祖母,是兒臣的父皇想要除掉鎮(zhèn)南王府,還是皇祖母想要除掉鎮(zhèn)南王府?”
此言一出,裴淑華的玉容上浮現(xiàn)出一抹怒意,她盯著姬云夢,眼神愈發(fā)凌厲。
她越來越覺得,姬云夢的異常舉動是周皇的授意。
確實,周皇室上下都不希望有一個異姓王存在,但這次下旨讓路辰去鎮(zhèn)詭司,卻并非周皇的意思,而是裴淑華讓人去周皇那里要來的圣旨,讓路辰去鎮(zhèn)詭司,主要是她的意思。
周皇難不成還惦記著讓鎮(zhèn)南王府成為他的助力,好翻身?
一個傀儡皇帝罷了,不好好待著修煉,居然還想著重掌大權(quán)。
裴淑華冷笑一聲,聲音也冷了下來。
“這是你父皇的意思?”
姬云夢搖頭:“不。送誅邪劍給鎮(zhèn)南王世子,是兒臣自己的意思,兒臣心悅鎮(zhèn)南王世子……”
話未說完,便被裴淑華怒喝打斷:
“夠了!”
裴淑華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本以為你是天之驕女,眼光會很高。沒想到你只是長了境界,卻沒有長腦子,你居然會喜歡一個廢物!”
她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哀家確實聽說鎮(zhèn)南王世子容貌冠絕京城,但天下之大,什么樣的男子沒有?你若只是喜歡他的容貌,哀家可以讓人給你找來比他更好看的。”
姬云夢嘴唇微動:“兒臣——”
“從今日起,你禁足公主府。沒有哀家的命令,哪里都不許去。”裴淑華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聲音冰冷而果決,“另外,你的人也不準(zhǔn)再去鎮(zhèn)南王府。”
她轉(zhuǎn)過身,背對著姬云夢,揮了揮手。
“回去好好給哀家反省。送云安公主出宮。”
殿兩旁的太監(jiān)和侍女立刻上前幾步,垂首候立。
姬云夢站在原地靜了一瞬,隨即斂衽行禮,動作依舊標(biāo)準(zhǔn)而疏離。
“兒臣告退。”
她轉(zhuǎn)身,裙擺在地磚上輕輕掃過,一步一步向殿門走去。日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直至她跨過門檻,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光亮中。
殿門緩緩合上。
裴淑華站在殿中,看著那扇合攏的門,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一絲冷意。
她轉(zhuǎn)過頭,目光穿過殿宇,落向萬壽殿的方向。
“看樣子,你還是不甘心。”
在她看來,姬云夢今日所為,基本可以確定是周皇授意。周皇如今孤立無援——支持他的朝中大臣不是沒有,但裴家勢大。他想要重新奪回權(quán)力,就必須有強者支持。
如今周皇室的很多地境強者都是站在太后一邊的。他想要奪權(quán),只能依靠外部的勢力。而外部勢力中,只有鎮(zhèn)南王府有一定的實力能與周皇室抗衡。
裴淑華眼中閃過一抹寒芒。
必須盡快除掉路辰。徹底摧毀鎮(zhèn)南王府。絕不能讓鎮(zhèn)南王府和周皇勾搭到一起。
想要滅了鎮(zhèn)南王府,并不需要直接派兵。只要除掉鎮(zhèn)南王唯一的子嗣,等鎮(zhèn)南王一死,鎮(zhèn)南王府自然也就散了。
她轉(zhuǎn)過身,走向軟榻,同時對殿中候立的太監(jiān)吩咐道:
“去裴家,讓裴國公進宮。”
太監(jiān)躬身應(yīng)諾,快步退了出去。
——姬云夢被禁足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這是人們預(yù)料之中的事。身為皇室成員,卻不站在皇室一邊,反而將佩劍送給鎮(zhèn)南王府,與皇室對著干——沒有褫奪她的公主封號,已經(jīng)是好的了。
與此同時。
萬壽殿。
殿中比太后寢宮更加幽暗。厚重的帷幔垂落,遮住了大部分日光,只有幾縷光線從縫隙中漏進來,落在地磚上,像是凝固的霜。
一個身穿黑金色龍袍的中年男人端坐在蒲團之上。他閉著眼,面容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在他面前,跪著一個太監(jiān),剛剛稟報完今日發(fā)生之事。
周皇聽完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因為姬云夢被禁足而擔(dān)憂,也沒有因為她的擅作主張而生氣。
殿角的柱子旁,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團黑色的人影。那影子若有若無,像是光線扭曲形成的錯覺,又像是某種存在的輪廓。
周皇沒有看那影子,只淡淡道:“出去吧。”
太監(jiān)叩首:“是。”起身,低頭,退出了大殿。
萬壽殿的門緩緩合上,最后一絲光線被隔絕在外。
殿中陷入昏暗。
周皇依舊閉著眼,面容隱沒在陰影中。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響起,低沉而平靜,聽不出喜怒。
“當(dāng)年她母妃為了朕身死。如今她又為了朕,站出來公然反對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