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王晨提著精心準備的禮物,驅車前往江一鳴的家中拜訪。
自從從臨江市調任至江城市工作以來,由于事務繁忙,他一直未能抽出時間前去探望這位既是老同學又曾是自已上級的老朋友。
“暖暖,快來看看,叔叔給你帶了什么好玩的東西?”
王晨將一個做工精巧的音樂盒輕輕放在客廳的茶幾上,他打開盒蓋,只見盒中那位芭蕾舞者造型的小人隨著機械轉動緩緩旋轉起來,同時響起一陣清脆的叮咚樂音。
“謝謝王叔叔!”
暖暖開心地接過音樂盒,用小手好奇地撥動側邊的發條,隨即專注地擺弄起這個新得的玩具。
夏詩凝見到王晨到來,微笑著與他寒暄了幾句,便轉身走進廚房繼續張羅晚餐。
飯后,江一鳴便領著王晨進了書房,兩人顯然有要事商談。
夏詩凝稍后送了些水果進去,隨即體貼地退了出去,留下他們單獨交談。
“鑫發公司那邊的情況,現在進展如何了?”
江一鳴開門見山地詢問道。
“我正打算向你匯報這件事。”
王晨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無奈:“包建剛已經將此案定性為‘普通治安事件’,并且在事發當天就匆忙結案了。他完全沒有繼續深入調查的意圖。由此可見,包建剛目前所處的位置極為關鍵,如果不把他從這個崗位上調離,后續所有的調查工作恐怕都會在公安環節被徹底卡住,難以推進。”
“確實如此,如果公安部門不配合開展調查,那么聯合調查組就等于形同虛設,發揮不了實際作用。”
江一鳴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說道:“包建剛明明知道市里正在重點調查鑫發公司,卻還敢頂住壓力迅速結案,這說明他和鑫發公司之間的利益捆綁已經非常深了。像他這樣的人,往往問題不止一兩處,而是涉及多方面。我已經安排市局的人員暗中盯住他,等待合適的時機,就會啟動組織程序進行處理。我們必須堅決將這類人清除出公安隊伍,不能任由他們玷污這身警服。”
“你說得對,這種人確實不配身穿警服、肩負職責。”
王晨附和道:“正是由于像他這樣的人把持著關鍵崗位,才使得鑫發公司在西江區能夠橫行霸道、為所欲為——他們肆意侵占村民的宅基地、強行壓低補償標準,甚至縱容手下打手圍堵上訪群眾,這些行為都具有明顯的團伙作案特征。如果說鑫發公司沒有涉黑涉惡的嫌疑,那簡直就是在睜眼說瞎話,自欺欺人。”
“張偉利同志最近表現如何?”
江一鳴轉而詢問道:“他在這些事件中的立場有沒有明確表現出來?”
“目前還不太好判斷。王元磊被打之后,他是支持進行調查的,但在包建剛匆忙結案之后,他并沒有公開表示反對意見。”
王晨斟酌著說道:“給人的感覺是他內心似乎有些矛盾,態度不夠明朗。”
江一鳴點了點頭,分析道:“也許他有什么難言之隱,也可能是在觀望局勢。暫且不管他了,當前最緊要的是盡快處理包建剛的問題。”
接下來的幾天里,相關人員一直密切監視著包建剛的行蹤,很快便摸清了他的活動規律。
他們發現包建剛經常在夜間前往一家名為“金樽宮”的夜店,而且不止他一人,西江分局的多名干部也時常出入此地。
而這家“金樽宮”實際上正是鑫發公司名下的產業,包建剛等人每次前去消費,都由鑫發公司指派專人負責接待,所有包廂消費全部免單,相關賬單則直接計入公司的“公關費用”中。
這些情報迅速被整理好并送到了江一鳴手中。江一鳴當即召來汪左,指示他安排督察支隊組織一次突擊檢查行動。
“這次行動一定要特別注意隱蔽性,絕不能提前走漏風聲、打草驚蛇。”
江一鳴嚴肅地叮囑道:“我們必須借此機會,將公安隊伍中這些蛀蟲徹底揪出來,一個都不能放過。”
“請市長放心,我會親自部署此次行動,確保任務圓滿完成。”
汪左鄭重地回應道。
“好,有任何消息及時向我反饋。”
江一鳴吩咐完后,便靜候著行動的結果。
汪左回到單位后,立即將江城市督察支隊的骨干力量召集到會議室,并收走了所有人的通訊工具,統一保管起來。隨后,他開始詳細布置當晚的行動任務。
“行動目標:金樽宮三樓的VIP包廂‘云頂’。這是可能出現在現場的名單,務必全部控制住,不得有遺漏。”
汪左指著名單說道:“記住,進入現場后首先要控制住門口和監控室,同時啟動手機信號屏蔽器。鑫發公司后臺設有實時預警系統,必須防止他們提前得到消息逃脫。”
又反復交代了幾個關鍵細節后,汪左抬手看了看表,時針剛過晚上九點,他便果斷下令:“開始行動!”
緊接著,江城市督察支隊如同離弦之箭般迅速沒入夜色之中。十二輛黑色公務車悄無聲息地駛向西江區的“金樽宮”夜店。
然而,就在車隊即將抵達預定地點時,正在包廂內尋歡作樂的包建剛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屏幕,臉色微變,急忙推開身旁的女子,快步走到外面接聽了電話。
“不要和任何人打招呼,立刻離開金樽宮!從后門走地下車庫,否則你就來不及了!”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警告,包建剛頓時脊背發涼,哪里還敢耽擱,拼命朝著地下室方向狂奔。他沖進車內,瘋狂發動引擎,駕車向外疾馳而去。
幾乎就在他駛離地下車庫的同時,大批督察人員已將“金樽宮”團團圍住,隨后按照事先分工,迅速封鎖了所有出入口。突擊隊員以迅猛之勢撞開“云頂”豪華包廂的厚重門板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奢靡散亂的景象:寬大的玻璃桌上堆滿了橫七豎八的空酒瓶與凌亂散落的各色籌碼,在昏暗迷離的燈光下反射著曖昧的光。沙發上癱坐著十幾個男男女女,個個衣衫不整,神情恍惚,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煙酒氣味。其中一人手中還無力地攥著半截未燃盡的雪茄,煙灰簌簌地飄落下來,正巧掉在他裸露的小腹上,他也渾然不覺。
當這群醉生夢死的人猛然看清門口涌入的是一隊全副武裝的督察時,時間仿佛瞬間凝固了。有人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動;有人試圖起身,卻因癱軟而無法動彈;所有的嬉笑與喧嘩在剎那間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驚恐。
“都別動!把手放在桌面上,慢慢抬起頭來!”
突擊隊長洪亮而威嚴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在包廂內回蕩。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震懾和明確指令,在場的人只能戰戰兢兢地照做,將雙手攤開放在桌上,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慌亂。
這時,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試圖維持鎮定的男子顫巍巍地站起身,朝著突擊隊長的方向挪了幾步,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
“兄弟,各位……是市局的同志吧?誤會,這都是誤會。我認識你們劉支隊長,我們挺熟的,你看是不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套近乎。
“蹲下!”
話音未落,突擊隊長便一聲冷喝,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身旁兩名隊員立即上前,一把將他推回原來的位置,力道堅決,不容置疑。
眼前這隊督察面容冷峻,執法嚴厲,毫無通融之意,讓在場所有人頓時明白,這次的形勢與以往不同。
他們最后一點僥幸心理也徹底破滅,只能垂下頭,在一片壓抑的氣氛中,被依次帶上手銬,乖乖地押離包廂。
而這不僅僅是“云頂”一個包廂的局部行動。
與此同時,在“金樽宮”會所的其他多個豪華包間內,突擊隊也相繼查獲了多名正在此處進行高消費娛樂活動的政府官員,場面同樣奢靡混亂,觸目驚心。
經過長達兩個多小時的現場細致清點,以及后續一整夜不間斷的突擊審訊和深入摸底排查,這些涉案人員的具體身份終于被逐一厘清。很快,一份詳盡的初步審訊報告被整理出來,呈報到了市長江一鳴的辦公室。
汪左手持報告,向江一鳴匯報道:“市長,根據目前的審訊結果,此次行動中,西江分局系統內有一名副局長和三名中層干部涉案被當場控制。此外,檢察院和法院系統共有五名干部落網,其中包括一名法院副院長。其他人員中,確認有黨員干部12人,處級干部2人,其余均為科級及以下干部。”
聽完匯報,江一鳴眉頭緊鎖,沉思片刻后,直接切入關鍵點:“名單里有沒有包建剛?”
“督察支隊在現場清查和初步審訊中,均未發現西江區分局局長包建剛本人的蹤跡。”
汪左回答道:“根據現有信息推斷,他很可能昨天因故并未前往該會所。”
“沒去?這么巧合?”
江一鳴眼神銳利,追問道:“有沒有仔細核查過會所當天的所有監控錄像?或者深入訊問同包廂的其他涉案人員,是否有人見到過包建剛?”
“都已經問詢和調閱過了。”
汪左說道:“涉案人員均聲稱當晚沒有見到包建剛。監控錄像里也沒有發現他的身影。不過,這并不能完全排除他未曾到場,因為已抓獲的多名干部在監控中同樣沒有記錄,他們很可能是通過會所不為人知的特殊通道進入的。關于這條可能存在的特殊通道,我們正在加緊審訊相關知情人員,力求查明情況。”
“繼續深入調查,徹查到底!”
江一鳴語氣堅決:“無論包建剛此次是否親自在場,西江區‘金樽宮’存在如此嚴重問題,長期從事非法活動,提供特殊服務,作為屬地公安機關的主要負責人,西江區分局難辭其咎,局長包建剛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我認為,他已經不再適合繼續擔任目前的職務。”
“市長,目前我們尚未掌握包建剛直接參與此次違紀違法的有力證據,如果現在就直接免除他的職務,程序上會不會……顯得有些草率?”
汪左謹慎地提出自已的顧慮。
“草率?”
江一鳴反問道,聲音提高了些許。
“如果沒有西江分局長期以來的默許甚至庇護,‘金樽宮’怎么可能如此肆無忌憚地從事非法經營?怎么可能長期存在這種奢靡腐敗的溫床?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我會親自向西江區委提出調整建議,必須換掉包建剛。你們局里立刻著手,物色一位政治素質過硬、業務能力精通、且敢于堅持原則、敢于碰硬的合適人選,準備接任西江分局局長職務。”
“明白了,市長。我馬上就去落實您的指示。”
見江一鳴態度如此明確果斷,汪左不再多言,領命后便退出了辦公室。
汪左離開后不久,江一鳴辦公桌上的電話再次響起,來電的是王晨。
“市長,向您匯報一個重要情況。”
王晨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關于昨晚的突擊檢查,我們確認,包建剛確實不在現場被抓獲的人員之中。”
“汪左同志已經向我匯報過了,現場沒有發現他。”
江一鳴說道。
“他沒有被當場發現,并非因為他不在場,而是因為在督察隊抵達前幾分鐘,他接到了內部通風報信,匆忙逃離了現場。”
王晨透露了更為關鍵的信息,說道:“我們安排在外圍的同志,親眼看到他神情慌張地從會所側門沖出來,駕車急速離開。因此,這次精心部署的突擊行動,肯定在最后關頭出現了消息泄露,這才讓他僥幸逃脫。”
“這次行動,市局層面進行了極其嚴密的部署,甚至統一收繳了參戰人員的通訊工具,就是為防止泄密。”
江一鳴面色凝重,沉聲道:“結果還是出現了這種情況,這說明……市局內部很可能有人故意泄露了行動消息,問題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