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雅的猜測讓高文真正意識到了逆潮之塔發(fā)生異變最嚴重的后果會是什么。

    不僅僅是污染擴散，不僅僅是逆潮的力量向外界蔓延，而是逆潮將成為一個真正的神明，一個完整的，徹底掙脫了封印與胚胎狀態(tài)的神明，而且祂還將不受任何來自神職的束縛，也不受“保護凡人”這條準則的約束，往常所用的削弱神力、隔斷思潮、禁錮神性之類的手段在這樣一個“完整之神”面前將毫無作用！

    “一個不受控的神將在世間游走，祂沒有任何良知與善惡，而且極有可能滿腔仇恨……”金色巨蛋中傳來了恩雅低沉的聲音，她所描述的那番景象，即便是高文聽著都感覺毛骨悚然。

    但很快，恩雅的語氣又微微一轉(zhuǎn)：“當然，這一切都是最糟糕的猜想，沒有任何實際證據(jù)能證明逆潮真的可以污染夜女士——而且從莫迪爾·維爾德所帶回來的暗影沙塵也可以判斷，夜女士的力量仍然是穩(wěn)定且純粹的，祂還沒有受到任何侵染……”

    “但莫迪爾·維爾德這條‘紐帶’身上所發(fā)生的異象是貨真價實的，”高文沉聲說道，“或許一切尚未發(fā)生，或許一切只在早晚。”

    他的思緒飛快運轉(zhuǎn)著，開始努力構(gòu)思應(yīng)該如何將這危機消弭于無形，而他并沒有思考多久，因為在很久以前，他便曾經(jīng)和恩雅討論過一個“終極方案”。

    “……看來我還是要考慮一下之前提過的軌道墜毀計劃了，”高文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有些無奈，“只有起航者的遺產(chǎn)才可能真正徹底摧毀那座塔……”

    所謂的“軌道墜毀計劃”，便是將位于軌道上的一部分起航者衛(wèi)星和小型空間站變軌至指定地點，通過軌道廢棄協(xié)議將其定向墜落至行星表面——在完全關(guān)閉所有安全協(xié)議的情況下，這些從天而降的太空垃圾將產(chǎn)生堪比隕石墜落的恐怖威力，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廢棄設(shè)施中殘存的能源和武器彈藥將在墜毀過程發(fā)生殉爆，按照恩雅當初的說法，這些來自起航者的遺產(chǎn)在爆炸時產(chǎn)生的沖擊是摧毀其他起航者遺產(chǎn)的唯一手段。

    在塔爾隆德“成年禮”之前，高文曾將這一手段當做威懾龍神的殺手锏，而在那之后，在他與“重生”的龍神討論起逆潮之塔時，“軌道墜毀計劃”被再度提起，并被視作了摧毀逆潮之塔的備選方案，只不過……這個備選方案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定決心去實行的。

    那些古老失修的太空設(shè)施無法精準墜落，而且它們在墜毀之后產(chǎn)生的沖擊絕不會僅僅破壞掉一座“小小的”逆潮之塔——即便在最佳情況下，軌道墜落所產(chǎn)生的破壞也將橫掃塔爾隆德的西海岸以及相當一部分內(nèi)陸區(qū)域，而在那些地方……可能仍舊有幸存者聚落在廢土中苦苦求生，等待支援。

    一次軌道墜落，就意味著要犧牲掉那些已經(jīng)堅持到了今天的幸存者——他們從對抗神災(zāi)的“成年禮”中存活了下來，卻將因“大局為重”而變成衛(wèi)星殉爆下的一律塵埃，甚至連后世的歷史書中……都不會留下這些犧牲者的名字。

    孵化間中安靜下來，良久之后高文才再度開口：“從來自聯(lián)盟的援助到位之后，塔爾隆德方面就已經(jīng)開始加大投入派出遠征軍，沿著海岸線向西搜索幸存者聚落，他們派往逆潮之塔附近的監(jiān)控人員也在西海岸一帶進行了有限的活動，在過去兩個月里，一直有大大小小的幸存者聚集地被發(fā)現(xiàn)……你當初說你在攻擊這些地方的時候沒有留手，不會有多少幸存下來的龍族，但事實證明……求生是生命的本能，這一點在巨龍身上也不例外。”

    “但如果逆潮之神真的存在脫離收容的可能……”恩雅輕聲說道，“龍族整體都有可能是祂的‘復(fù)仇對象’，無論是西海岸的幸存者，還是別的龍族，甚至整個世界上所有的凡人種族……都只會迎來更大的犧牲。”

    “我明白，所以我會做好執(zhí)行軌道墜毀計劃的一切準備，但除非別無選擇，它永遠都只會是個計劃，”高文沉聲說道，“我會……親自去確認逆潮塔內(nèi)的情況。”

    “……這很危險，即便你很特殊，即便你在正常情況下能夠抵御這個世界上所有神明的精神污染，我也不敢保證這份特殊在逆潮面前同樣生效，”恩雅的語氣格外鄭重，其蛋殼表面的符文幾乎完全停止了游走，“坦白說……我不認為這是個明智的選擇，你對這個世界而言有著更重要的意義，逆潮失控雖然是一場浩劫，但此刻的聯(lián)盟若失去了你，同樣是一場災(zāi)難。”

    “別說的好像我這就是準備去送死一樣，”高文忍不住笑了一笑，隨后輕輕搖頭，“而且你不久前還說欣賞我這種不沉溺于過往功勞，在可以享受成就時仍然愿意以身犯險的精神來著……”

    “剛才那是從朋友角度出發(fā)的夸贊，現(xiàn)在這是從朋友角度出發(fā)的擔心，這并不矛盾，”恩雅語氣十分淡然，“我這一百八十七萬年來只有你這么一個朋友。”

    “……我會謹慎的，”高文收斂起了臉上笑意，鄭重其事地說道，“雖然我知道在這件事上‘謹慎’不一定夠用，但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我也只能盡量謹慎。”

    金色巨蛋中傳來的聲音帶著笑意：“那我祝你一切順利——雖然如今我的‘祝福’已經(jīng)沒什么作用，但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我也只能祝你順利。”

    說到這她突然頓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又說道：“啊，或許我還能做些別的來為你這次‘冒險’踐行……”

    聽著恩雅這后半句話里隱隱浮現(xiàn)出的興致，高文心中瞬間激靈一下子，就感覺自己腦門上仿佛冒出了個“危”字，臉色頓時微變：“你什么意思……”

    “要不要嘗試嘗試我最近新調(diào)配出來的飲品？”恩雅的語調(diào)上揚起來，如果她的蛋殼能有表情，那現(xiàn)在一定充滿了笑容，“我又調(diào)整了一下配方，緩和了幾種主要成分，或許不會再像上次那樣有過強的刺激——這次絕對是真正的自信之……”

    高文不等這蛋把話說完便騰一下子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邁步就往門口走去：“我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還有個會要開，下次再議下次再議……”

    他閃人速度飛快，話音剛落人便已經(jīng)到了走廊上，恩雅在后面想攔都沒來得及開口，便只看到不遠處已經(jīng)只剩下個空蕩蕩的門口，兩秒鐘后 秒鐘后，那金色巨蛋中才傳來一聲遺憾的嘆息：“哎……我這次確實是挺有自信的啊，難道是上次的刺激太過了？”

    說話間她突然看到門外的走廊上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認真觀察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段帶著細密鱗片和漂亮花紋的蛇尾，她頓時從失落中擺脫出來，高聲招呼著門外路過的海妖小姐：“提爾小姐！”

    走廊上的蛇尾晃了一下，停止向前拱動的步伐，片刻之后一個腦袋從孵化間的大門探了進來，提爾好奇地看著正沐浴在燈光下的金色巨蛋：“恩雅女士，你找我？”

    “是的，提爾小姐，”恩雅笑著說道，“我這里有些好東西，你要進來嘗嘗么？”

    “好東西？嘗嘗？！”提爾頓時眼睛一亮，整根蛇都瞬間精神起來，她身子一拱就鉆進了孵化間，同時手中不知何時已經(jīng)用水元素凝聚出了一副亮晶晶的刀叉，隨后舉著刀叉便朝房間中央的金色巨蛋拱去，臉上笑容格外燦爛，“你終于想明白了？那太好了，我跟你保證，就一口絕對不會疼的，我牙口好的很，而且你一會就長好了……”

    實話實說，她掛念這間房間里這顆香氣撲鼻的“茶葉蛋”那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從恩雅入住的那天起，提爾心中就已經(jīng)為這位新鄰居準備好了刀叉和餐盤，然而她們之間的交涉一直都不順利，海妖小姐也只好把食欲壓制到了今天，但萬萬沒想到……食物也有突然想開的一天啊！

    不過她的興奮只持續(xù)了一下子便被恩雅無情打斷，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她，讓她再難向前，同時金色巨蛋中則傳來了有些驚訝有些無奈又有點緊張的聲音：“停一下，提爾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擦擦嘴角，我是想讓你嘗別的東西！”

    提爾整根蛇都盤了起來，在那道無形力量形成的屏障面前使勁往前拱著，一邊拱一邊費勁地開口：“啊？那你叫我進來……”

    “我想讓你試試這個，”恩雅一邊說著，一邊操控魔力托舉起了不遠處置物架上的幾個容器，她輕車熟路地將容器中的液體混合，最后在一個杯子中倒入了滿滿一杯不斷冒著氣泡的黑褐色溶液，“這是我新調(diào)制的飲料，但一時間找不到人愿意嘗試……”

    “啊……原來就是這個啊，”提爾頓時泄了氣，軟趴趴地臥到地上，但很快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杯正漂浮在半空的液體上面，眼神中稍微有了一點興趣，“不過既然這東西是你親手做的，那說不定對我們海妖而言味道還不錯？”

    “你可以嘗嘗看，”恩雅笑意十分明顯，“我很有自信。”

    提爾狐疑地看了眼前的金色巨蛋一眼，片刻后猶豫之色終于退去，她伸手接過那朝著自己飄來的杯子，認真看了看里面冒著氣泡的液體，終于深吸一口氣，端起杯子頓頓頓地灌了下去。

    “味道怎么樣？”恩雅立刻有些緊張地盯著眼前的海妖，“是不是……”

    “我覺得有點怪怪的，就好像……”提爾咂咂嘴咕噥了一句，但她話還沒說完便突然瞪大眼睛，隨后以一個十分夸張的姿勢直接原地蹦了起來，又仰面朝天地掉在地上，中間伴隨著一聲大叫，“哇——”

    然后就死了。

    片刻之后，倒在地上的海妖“尸體”砰一下子變成了四散的清水，孵化間的地板濕了一大片，緊接著遠處的某個房間里便傳來了提爾的喊叫聲，隨后又是侍女們的驚呼……

    恩雅一動不動地杵在房間中央的底座上，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落在地上的水杯和灑出來的一點深色溶液，輕聲嘀咕起來：“看來這個的刺激還是有點嚴重……”

    ……

    一間陳設(shè)較為樸素的房間內(nèi)，窗簾擋住了外面的光線，魔晶石燈也沒有打開，只有些許陽光透過厚實的布料朦朦朧朧灑進室內(nèi)，讓房間中維持著一種昏暗的狀態(tài)。

    兩把精巧的精鋼匕首掛在門對面的墻上，一個不太大的梳妝臺放在窗口旁邊，而除了幾樣簡單的護膚品之外，那梳妝臺上幾乎看不到多少夫人小姐們喜愛的瓶瓶罐罐。

    一個結(jié)構(gòu)精巧的金屬保管盒放到了梳妝臺的桌面上，伴隨著盒蓋輕巧打開，琥珀的身影也隨之在椅子上浮現(xiàn)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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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注視著那精巧的金屬小盒，盒子底部的幾粒灰白色沙粒映在她淡金色的眸子中，在之后的整整幾分鐘里，她都只是出神地看著這些“樣本”，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仿佛在仔細思索著什么，卻又什么都沒思索出來。

    這些沙粒看上去和之前沒有絲毫變化，不管是高文還是瑪姬，甚至那位昔日的龍神，也都表示這些沙子只是死物，它們好像就只是沙子而已，頂多……帶著源自神明的特殊性罷了。

    然而那種始終浮現(xiàn)出來的親切熟悉感卻不斷從心頭涌起，琥珀注視著這些沙子，甚至仿佛能感受到它們的……“吸引”。

    這種吸引，只有她一個人能感受到。

    琥珀突然感覺有些頭疼，她從高文那里要來了一部分“樣品”想要研究研究，但現(xiàn)在她才意識到自己對這東西根本無從下手……這東西該怎么研究？拿火燒一下？用酸泡一下？還是找個什么東西砸兩下？總不能嘗嘗咸淡吧……

    帝國的情報部長苦惱地抓了抓頭發(fā)，意識到這玩意兒并不是自己擅長的領(lǐng)域——這和她平日里要處理的情報項目是截然不同的東西，那些紛繁復(fù)雜的情報雖然同樣是個難題，但其背后總有規(guī)律可循，就如細碎的拼圖一般，哪怕看上去再混亂，每一片拼圖也總有它應(yīng)該在的位置，只要有充足的耐心和敏銳的觀察能力，她總能將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拼圖碎片”組合成完整的情報然后送到高文面前，可是眼前這東西……

    耐心和觀察力在這玩意兒面前毫無作用，暗影沙塵不會回應(yīng)任何來自外界的刺激，她唯一擁有的，似乎就只有直覺……

    直覺……

    在直覺的驅(qū)使下，她終于慢慢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其中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