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們還是失望了。
小艦板剛抵達出發那一片灘涂，蔣懷民遠遠的看去，便一眼看到上方那緊閉的柵欄。
當即一臉失望的氣憤出聲：“這些狗雜碎，果然把柵欄關上了，大人您猜得沒錯，他們就是有意將老弱婦孺淹死......”
灘涂這一片地勢最低，兩旁都是高地礁石，是無法攀爬上去的，只有最前方修有一排柵欄，可以由人出入。
姜如初對柵欄已經關上早有預料，如果那些人真是早有預謀的話，自然不可能真等到漲潮的時候再來關閉柵欄門。
興許她們剛一出海，柵欄就已經關上了。
說什么一天能抓到兩只就有米粥喝，第二日還可以不用出海之類的話，都只是為了讓她們能冒險走得足夠遠，遠到一時回不來。
姜如初只是曾經在一本古志上見過，上面記載過曾有一種汰冗法，也就是在糧食不夠吃的時候，自然淘汰老弱的一種方式......
這才大膽的有此猜想，但她始終還是抱有最后一絲希望，覺得以現下的災情，朝廷已經在奮力賑災，怎么也不至于到汰冗的地步。
沒想到，這一切還是發生在她眼前。
小艦板剛剛靠近灘涂，還未停穩，一臉急色的阿蠻就已經迫不及待的跳下船，踩著海水深一腳淺一腳的飛奔向前。
他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喘著粗氣狂奔上前，直到跑到柵欄前，親眼看到那已經鎖上的大鎖，還不死心的伸手晃了晃......
終于，一屁股癱坐在了門前。
聽到身后二人踩在泥沙上的聲音逐漸靠近，阿蠻絕望出聲：“真的鎖上了......”
他絕望的回頭，定定的看向靠近的姜如初，帶著最后的希冀，乞求般的確認道：
“.......你真的是欽差對嗎？”
“他們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是欽差，一定會來給咱們開門的，你沒有騙我，對嗎？”
姜如初神情復雜的對上他希冀的眼神，沉默片刻，還是點頭安撫道：“我沒騙你。”
她的身份，的確也沒有騙他。
身后的蔣懷民焦急上前，看清那巨大的鎖完全沒有任何撬開的可能時，神情愣了又愣，方才尚還淡定的神情。
也逐漸驚慌起來......
喃喃出聲：“有什么用，就算大人你此刻亮出身份，這也沒有人來開門啊?！?/p>
阿蠻渾身一震，眼底最后的希冀霎時消失，呆呆的的抬眼朝四周看了一眼。
周圍漆黑一片，連個人影都沒有。
此時已經開始有漲潮的趨勢，若等海水完全的漲上來，這一片灘涂就會全部被淹沒，屆時這兩旁的高地之下，都是一片汪洋。
那時，他們身后這一條可以漂浮在海面上的小破筏，就會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已是十二月，前半夜還好，若是到了后半夜海邊的溫度急劇下降，他們再不能上岸的話，也只能在海上活活被凍死.......
這時，他們身后的幾條小破筏也接連靠岸，方才那幾個搶到紅膏鱘的漁女，紛紛激動的跳下船，快速的朝這個方向奔來。
“大人，我們抓到紅膏鱘了，我們抓到了，請大人給我們開門啊.......”
幾名年紀不一的漁女一邊激動的大喊，一邊奔至近前，前后撲倒在柵欄前。
朝著前方黑漆漆的一片，依舊喊個不停。
“大人，我們抓到紅膏鱘了，我們完成任務了，我們不是無用的人，我們抓到了——”
“請大人們給我們開開門啊——”
五六個漁女前后蜂擁而至，激動的撲倒在柵欄前，連堵在門口的阿蠻都被擠到一邊。
蔣懷民神情震驚的退開到一旁，給身旁疑惑的人解釋了幾句這些漁女喊的是什么后。
姜如初也徹底被震在原地。
原來漁女們知道這是在汰冗.......她們清楚那些差役是在淘汰沒有用的老弱，所以才會喊什么“我們不是無用的人”。
所以這樣殘酷的汰冗法，并不是第一次。
阿蠻也茫然震驚的呆坐在原地，他是年紀正好的青壯男，自然對此一無所知。
此時，他突然想起了自已的母親，想起當初他娘去修補海堤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當時衙役給的說法是被洪水沖走了......
然而此時此刻，阿蠻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啊——”在極端的絕望之下，以及悲憤交加，他霎時嚎啕出聲，哭聲響徹整片灘涂。
“為什么要這么對我們.......”
“為什么——”
阿蠻凄厲哀嚎的聲音回響在所有人耳邊，悲憤無力的神情，簡直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連蔣懷民在一旁，都聽得紅了眼眶。
姜如初目不忍視，含著淚上前，嘗試著想要安撫他：“阿蠻，別.......”
正這時。
黑漆漆的夜里，突然響起一道帶著暢快笑意的嘲諷聲：“喲，幾只小老鼠，怎么在這里吱哇亂叫的，吵得人耳朵生疼.......”
前面幾個漁女看到幾個身影靠近，頓時高興的大喊：“大人，我們抓到紅膏鱘了。”
“我們抓到了，請大人給我們開門！”
黑暗里，緩緩走出三道人影。
瞧著輪廓身形，似乎是兩男一女。
前方這個年輕婦人緩緩走到柵欄前，看向腳下幾個漁女捧過頭頂的魚簍，待看清里面的確是幾只紅膏鱘后，頓時冷笑出聲。
“原來那幾只小老鼠，就是你們啊?！?/p>
她身后的黑暗里，一道有些粗啞的少年聲，陰惻惻的響起：“就是你們啊，還是姐夫說得對，你們果然在這里......”
“姐夫，快給她們開門吧?！?/p>
前方幾個漁女聽到這道陰惻惻的聲音本還有些畏懼的想往后縮，一聽到開門二字。
頓時喜不自勝的上前，什么也顧不上，著急的連連回答道：“是我們，是我們?！?/p>
看到有人前來，阿蠻絕望的哀嚎緩緩停下，呆呆的看著前方，蔣懷民一邊安撫他，一邊心下奇怪的打量前方這三人。
看到后方一個年輕男子上前，不知是什么身份，竟真的從懷里掏出一串鑰匙，三下五除二就將柵欄門打開了........
姜如初皺眉打量著眼前幾人，本能的預感到不對，剛想要站起身來詢問。
“等等——”
便見柵欄剛打開，黑暗里就沖出一個兇神惡煞的少年，最前方一個漁女驚叫一聲便被他一把揪住頭發，粗暴的唰一下拖過去。
一腳踢上去，漁女頓時飛出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