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史使人明智,縱觀歷史長河中的歷朝歷代,一旦有人帶頭造反自立為王,后面則效仿者眾矣!
雖然心中早已經隱隱有了預感,但這一天還是比張平安預料中的來的早許多,靜默片刻后,張平安才再次開口確認道:“是鐘正?”
“沒錯!”吃飽點頭回稟道,臉色有些嚴肅,甚是是擔憂。
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吃飽只感覺自已真的老了,有些力不從心了,但偏偏世道好像又要變壞了,實在是讓人擔憂,不是擔憂自已,而是擔憂家里子孫和其他遠在南邊的族人們。
幫張平安辦事這么多年,吃飽早已明白,面對亂世時,首當其沖遭殃的便是普通老百姓,對于達官貴人和世家大族們是沒有什么太大影響的。
不管皇帝誰來做,朝廷總需要人才幫忙治理天下。
另一邊,小魚兒也沒好到哪里去,方才接應糧餉的惡戰中,他也出力不少,打到最后也打出了他心底的火氣。
此時剛剛回房換了一身衣裳過來,一進書房便聽到這個消息,腳步停頓一瞬后,小魚兒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隨后開口:“他還真是膽子不小!”
“膽子不小是真,但要說他背后沒人,我是不信的”,張平安沉吟道。
末了搖了搖頭,對著吃飽擺手吩咐:“該來的總會來,先將那些糧餉盡快送到西北去吧!他們那邊等不得!”
“是”,吃飽收到吩咐后,躬身應下便退下了。
留下父子倆在書房中。
張平安坐的久了,有些腰酸背痛,揉了揉手腕后,干脆踱步到窗邊,提起水壺澆起了蘭花。
夕陽火紅的余暉中,張平安的表情一片淡然。
看著老爹這一副云淡風輕的表情,小魚兒忍不住也跟著走過去,手里隨意撥弄著窗邊的花花草草,嘴上不忘繼續問:“爹,您現在還有心情澆花啊,咱們不提前做些什么準備嗎?”
“該準備的,咱們這幾年也已經陸續準備好了,剩下的,也只剩一個等字了,很多事情是人力不可為的,再聰明的人,也無法精準算出下一步一定會發生什么事”,張平安淡淡嘆息著回道。
“那對于鐘正這事兒,您老怎么看?”小魚兒想了想,換了個話題又問。
“他?”張平安淺淺笑了笑,慢條斯理道:“出頭的椽子先爛,我怕他恐怕不能笑到最后啊!”
“哦?為何如此說?看來您老對他沒什么信心啊”,小魚兒調侃。
“你也是飽讀經史子集的人,你說說看,歷史上第一個帶頭造反的人有多少能夠最后坐上那把椅子的?大多還不都是成了炮灰,只不過是后來人的踏腳石而已。”
說到這里,張平安到底沒有了繼續澆花的心情,放下了水壺,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后,轉身坐到棋盤旁邊,招呼兒子:“來,陪爹下盤棋。”
“成”,小魚兒也已經好久沒跟老爹一起下過棋了,聞言也來了興致,走過去坐下。
張平安一邊下棋一邊對著兒子緩緩分析著朝廷局勢,在他看來,造反這種事一旦有人帶頭就難以遏制了。
這不是偶然,而是由于制度缺陷、社會結構和群體心理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可以把這個過程想象成是堤壩潰決,起初可能只是一個小洞,但在巨大壓力的沖擊下,很快就會演變成一場不可阻擋的洪流。
歸根究底,主要原因有三,一是帶頭造反者首先刺穿了皇權的統治神話,即君權神授,天命所歸。
普通老百姓在和平時期,往往會習慣性的服從權威,但造反者的出現,卻像一根針,刺破了這個神話,用行動證明了皇帝并非不可挑戰的。
一旦有人成功舉起反旗,且沒有被立刻撲滅,就會引發連鎖反應。
觀望者們會發現,原來官府并非堅不可摧,威嚴是可以被踐踏的。
這和之前的流民、亂民還不一樣,這次是皇權統治下正兒八經的軍隊反了,對普通老百姓和朝廷其他官員的震撼,以及影響會更大。
二是權力真空與秩序的崩塌,在任何造反的核心地區,原有的管理、稅收以及治安系統都會迅速癱瘓,形成權力真空。
為了自保和獲取物資,各地宗族和百姓們會自發組織起來,而當人們發現與其被動等死,不如主動跟隨造反者去劫掠官府或富戶時,這場運動就有了自發擴張的動力,在生存面前,道德約束力會變得非常脆弱,百姓們只能被裹挾。
這也是之前東南地區的亂民,能夠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主要原因。
三是社會矛盾的終極爆發,古代底層老百姓的忍耐力其實非常強,很少因為一時的不滿就造反。
造反的發生通常是社會不公積壓到了臨界點,比如土地兼并嚴重,稅徭役繁重,亦或者天災人禍頻發,這就像一個被白蟻蛀空的房子,表面上看沒什么,實際上里面已經朽爛不堪,輕輕一戳就會倒塌。
而目前大周朝這些問題一個不少,只不過這個沖突的爆發時間比張平安預想的稍微早了那么一些而已。
也只是早了那么一些而已!
發生是時間問題。
說到最后,張平安緩緩總結道:“總的來說,造反就像一場巨大的雪崩,是之前無數片雪花的堆積,才造就了即將崩塌的臨界狀態,而那個帶頭的人不過是喊出了那一聲,真正讓一切都停不下來的是那個早已脆弱不堪的平衡被打破后,整個局面隨之而來的全面崩塌。”
“爹,你之前一直按住我不讓我動,是不是也擔心我做了別人的炮灰”,小魚兒落下一子后,抬頭問。
“你的想法爹不好說是對,還是不對,自古以來就是這樣,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如果世道真的壞了,手里多握些權力沒什么不好,可是聰明人這么多,你又怎么能保證最后勝利者一定是你呢?而且說實在話,高處不勝寒,你要是真的走到頂峰,未必輕松!”
自從幾年前到淮南上任時,被周樸派人追殺后,張平安對朝廷便已經失去了信心。
也不再像以往那樣那么愚忠,對于兒子的想法他是大概知情的,但卻不像從前那樣加以阻攔和壓制。
他沒走過的路,真的不好妄加評斷,更無法給兒子指引。
他只希望不論世道如何,一家人能整整齊齊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