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這個,張平安忍不住皺了皺眉,隨后又有些釋然了,“算了,你外祖父知道就知道吧,你不承認就行了,這些事口說無憑,你外祖父也不會真對你刨根問底。”
“唉,當初還是咱們心軟了,不應該輕易放過他的”,小魚兒有些懊惱的錘了錘椅子。
末了感嘆:“要是他能跟李承業一樣識趣也就罷了,偏偏是個不省心的!”
“你當那李承業就省心?”張平安淡淡回道,“我看未必。”
“這話怎么說?我看他這幾年也沒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啊,在任上也算是兢兢業業,本本分分的,混的還算過得去,卻也沒太出彩,挺低調的。枉我當初還高看他一眼,以為他為官后會有一番大作為呢!”
“兒子,你知道嗎,在官場上最容易被人忌憚的對手,大多反而是這種悶不吭聲的人,這個李承業身上有我看不懂的東西,雖然他做官以后確實挺低調,也算本分,甚至以前還出手幫過我們,給人一種是友非敵的感覺,但卻總讓人有一種探不出深淺,摸不到底似的神秘感”,張平安緩緩道。
“所以對于他,我還真不是那么放心。”
“眼下他的任地離四舅舅最近,四舅舅又為人那么精明,就算他想搞什么小動作,恐怕也逃不過四舅舅的法眼吧”,小魚兒想了想說道。
“誰知道呢”,張平安搖搖頭。
想了想,交代兒子,“既然錢家幾次上門來請,擇日不如撞日,干脆你明日就出發去臨安,上錢家那邊走一趟吧,看看你外祖父到底病情如何了,免得他生氣了又念叨你不記著他,對了,記得多帶一些貴重藥材過去,雖然錢家肯定都有,但也是咱們的一份心意。”
“明日?”小魚兒有些驚訝,“怎么這么急!”
隨即又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起身邊走邊道:“行,我這就回去收拾東西,明日一早出發。”
“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呢”,張平安有些無奈的將人喊住。
“這次糧餉之事你葛伯父幫了我們不少,你到了臨安后往葛府走一趟,替我謝謝他,然后問問他,要不要將生意遷一部分到淮南來,現在的局勢,他在臨安并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雖說淮南離臨安不算特別遠,坐船不到十日就能到,但到底遠水救不了近火,萬一有個什么事,我也很難立刻搭把手。你將這些話原話轉告他,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最后看他自已怎么決定吧!”
“明白!”小魚兒點頭,確定老爹沒有其他話交代后才出去。
第二日一大早小魚兒便帶著人坐船出發去了臨安,隨行還帶了不少貴重藥材,雖然明面上說是去看望病中的錢太師,但李氏卻知道肯定沒那么簡單。
要換做以往她還會多問幾句,但自從小魚兒娶了于家的表妹做平妻,且這位平妻還十分能干后,李氏便十分謹言慎行,很少忤逆小魚兒的意思,更加不會追根究底去惹人厭煩,盡心盡力的扮演著一個賢內助的角色。
對于這種情況,小魚兒也不知是說好還是不好,賢惠是賢惠,但卻感覺夫妻間的距離遠了。
不過他目前一心只想干一番大事業,目光都在朝堂上,也甚少有閑心能分到后宅中,也只偶爾心中會閃過這絲想法而已。
等到了臨安后,小魚兒徑直便去了錢府,連自家都沒回。
錢太師看到外孫過來了,臉上忍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高興的招呼人到床邊坐下。
無論怎樣,這份高興不是作假。
至于之前派的人過去說是受了風寒,臥病在床,也不全是假話。
才一段時日沒見,錢太師便陡然消瘦了許多,氣色也不是很好,說話的時候都還偶爾在咳嗽。
這讓小魚兒心里有些內疚,之前不該那么懷疑外祖父的。
心里這么想,臉上自然而然便流露出這種表情,錢太師可謂人精,怎么會看不出來。
拍了拍小魚兒的手后,才溫聲寬慰道:“不用擔心我,人吃五谷雜糧,總有生病的時候,何況我都這么大歲數了,至于之前三番五次派人去喚你到臨安來,也不光是為了讓你來看我。”
“外祖父,您有什么事就直說吧,跟我還需要兜圈子嗎”,小魚兒嘆氣,隨后握著錢太師的手將被子掖好。
“有些話當著外人的面到底不方便說,無論是口述還是書信都容易留下把柄”,錢太師笑了笑解釋。
“即使是我爹都不能知道嗎?”
“不錯,即使是你爹”,錢太師沒否認。
眼里閃過一絲欣慰和傲氣,“你身上是流淌了一部分我們錢家的血的,加上你又這么聰明,所以從小我就對你倍加疼愛,哪怕是燦兒他們幾個也不一定能比得過你,這你心里應當清楚。”
“外祖父,你和幾個舅舅對我的疼愛,我當然知道,可我現在已經長大了,而且我姓張。”
未免外祖父再說出什么讓人難以抉擇的話來,小魚兒提前打了個預防針,先將自已的態度擺了出來。
黏黏糊糊做事不是他的風格。
“你呀你呀,可惜了,可惜你姓張不姓錢”,錢太師頗為遺憾。
卻還是止住了話頭,頓了頓,意有所指道:“行,那我今日就不說了,你好不容易來一趟臨安,就在臨安多住些時日再回去,等過些日子,想必東南那邊的事也該有個結果,到那時再說也不遲。”
提起東南方向的動亂,小魚兒忍不住想請教一下。
于是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道,“若真是要等東南那邊的事有個結果,那恐怕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吧,三兩個月都不一定,那我豈不是被壓在這兒,回不去淮南了。”
“何須那么久”,錢太師捋著胡須笑的高深莫測。
“哦?外祖父有何高見?”小魚兒挑眉問。
“高見談不上,但我覺得不會等那么久”,錢太師道。
“你父親雖然聰明,在官場幾十年嗅覺也算十分敏銳,但他最缺的一點就是根基和底蘊,很多千絲萬縷隱秘的關系,他是弄不明白的。”
“這……”,小魚兒有些遲疑的想問什么。
錢太師卻笑了笑,擺手壓住他的話,“等一個月后再說吧,到時候我和你父親的推測誰對誰錯,自會見分曉。”
隨后便好似有些累了似的,側頭吩咐下人安排了小魚兒就在府上住下,“既然是來看我的,就在府上住下吧,別回去了,還能陪我說說話,我一個老頭子在府上也怪寂寞的。”
“好吧”,小魚兒想了想后應下了。
但錢太師這番話還是在他心中激起了不少漣漪,踟躕一番后,小魚兒還是寫了信派人送回淮南去,跟自已老爹說了一聲,如果說他老爹是千年的道行,那他外祖父恐怕就是萬年的,這話肯定不是無的放矢。
在錢府陪伴錢太師的這段時間里,小魚兒抽空又去了葛家拜見綠豆眼,順便提了自已父親的想法,綠豆眼當下并沒有立即回復,表示自已會認真考慮。
畢竟葛家世代居住在臨安,若要遷移到淮南去,也不是一件小事,須得全族合議后再決定。
這點小魚兒也理解,誠懇道:“家父再三叮囑,讓我一定要轉告伯父,無論葛家何時需要我們幫忙,我們一定會伸出援手盡力而為的,無論何時,去到淮南那邊,淮南都有葛家的一席之地。”
“替我謝謝你父親”,綠豆眼笑道。
又有些感慨羨慕,“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爹有你這么個能干的兒子,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哪里哪里”,小魚兒很謙虛。
“算了,不說這個了,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必須留下來用飯才行,讓我這個伯父盡盡地主之誼”,說完便站起身,領著小魚兒去了后面園子。
邊走邊介紹道:“后面園子才翻修過,又重新修了湖心亭,移栽了不少奇花異草過去,風景還不錯,我命人待會兒擺飯就擺在園子里,對著這些風景吃飯,胃口都要好一些。說實話,不怕賢侄笑話,這些日子我還真有些食不下咽,都是這局勢鬧的!”
小魚兒聞言又是謙虛客氣一番。
不過等來到園子一看才知道,剛才葛伯父所言非虛,能看得出來的確是花了大價錢翻修了的。
各種園林假山,奇花異草,還有被風吹起紗幔的湖心亭,以及一大片人工湖,光是每日打掃都得請不少下人。
真正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是又擴建了吧”,小魚兒環視一圈兒后問。
“不錯,又往外擴了一些,不然這湖也修不起來”,綠豆眼笑道。
小魚兒也沒不識趣的開口問這房子怎么擴的,總歸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在葛府用完一頓豐盛的午飯后,才又回了錢府。
時間不知不覺便過去一個多月。
朝廷派去平亂的軍隊也已經抵達了將近半月。
錢府每日都能收到關于前線的急報,看得出錢太師是十分關注此事的。
中途淮南那邊回了信,張平安囑咐小魚兒不用過多思慮,先留在臨安,一切靜觀其變就好,用他的話來說,就是一個“等”字。
終于,這日來了不一樣的消息,朝廷軍隊竟然大敗,已經退守松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