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小魚兒雖然遠在永安府,但心里也是惦記著家里的,尤其是算算日子,估計自已的第四個孩子也即將出生了,也不知是男是女。
他前些年剛做父親的時候,還很年輕,那個時候一心都是要準備干一番大事業,總有一種蠢蠢欲動的騷動。
但這些年沉淀下來,他越發明白了家人的重要性,也越發懂得了做父親的責任和擔當。
古人說二十弱冠,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每到一個年齡階段,就好像會突然開竅了一樣,隱隱有點明白了以前他爹總說的,你到了這個年紀就會明白的道理。
潘仕北坐在一旁,看著這個侄子好像有心事的樣子,捋著胡須笑了笑,了然于心道:
“想家了吧?每逢佳節倍思親吶,我也是過來人了,可是如今國難當頭,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被家里的瑣事絆手絆腳,這是沒辦法的事,等以后天下太平就好了,你的前程我看也差不了,以后不會比你爹差。”
話音落下,潘仕北的幾個兒子,還有從族里特意挑出來過來作陪的一些年輕后輩們,都紛紛附和。
如今在南邊這塊地盤上,有兵有權的才是王道,文官不算什么了,何況是已經被摘了烏紗帽,名存實亡的文官,更是沒啥地位。
所以潘家這邊是有意和小魚兒交好的,也有指望對方幫忙罩著幾分的意思。
言語中熱絡卻又不諂媚,這也是潘仕北特意提前叮囑過的,他有他做人的風骨。
雖然現在已經年過半百,頭發白了大半,也露出了老態,但并未發福,一身溫潤儒雅的氣度沒減半分,發絲用玉冠束起來打理的一絲不茍,衣裳也干凈整潔,言行舉止,進退得當,身上少了幾分長期為官的官員身上特有的奸詐和老謀深算,反而多了幾分文人墨客的清雋感。
是以,前幾日小魚兒來拜訪時,對這位大師伯的印象還不錯,一下子便有些好感,對于對方的熱絡也全盤收下,有拉近距離的意思。
今日是除夕夜,節日特殊,潘家再三邀請,小魚兒有些推辭不過,便早早在營中和眾將士一起吃完除夕宴后,又從郊外快馬趕到了府城中赴宴。
潘家這邊安排的人不少,氣氛也熱鬧,但聽到外面傳來的噼里啪啦的爆竹聲時,小魚兒依然難免想到家人,這才被潘仕北打趣了。
他是個開得起玩笑的人,也是個場面人,聞言也不露怯,轉身攤開手笑了笑,大大方方回道:“沒辦法,因為我是獨子,總是有些牽掛家里的,要是我能有些兄弟姐妹就好了。”
“呵呵,好的不在多,一個頂十個,你看你爹雖然只有你一個兒子,但如今沒誰不羨慕他的”,潘仕北笑道。
隨后轉身對著其他人道:“好了,現在交子時也過了,守夜也守完了,你們都先各自回房歇息吧,老大留下。”
潘仕北的大兒子如今已經三十多歲,論年紀其實不比張平安小多少,看起來很是沉穩,頗有其父之風。
等人都走完后,潘仕北才起身,溫聲道:“鶴鳴,來,我們去書房聊聊吧!”
前幾日小魚兒突然上門拜訪,交談一番后,潘仕北便知道此子絕非池中物,這次領兵來南方平亂,也是志在必得。
無論是從他跟張平安的交情上來講,還是從當下局勢來講,他都需得盡力幫忙。
所以他也想借著今日除夕夜這個特殊的節日氛圍,跟小魚兒好好聊一聊,透個底。
“坐吧”,潘仕北揮了揮手,讓兩人坐下,自已轉身解開了披風,掛到了一旁架子上。
書房里埋了地龍,溫度適宜,下人亦提前備好了瓜果茶水,在這深夜時分,靜謐非常。
在場三人中,小魚兒年紀最小,因此他主動執壺,給三人一人倒了杯茶水,表現的熟稔而隨意。
這種不動聲色拉近關系的小動作,自然瞞不過潘仕北的眼睛,對這個侄子心里不由也更加高看幾分。
“從前你爹剛拜師的時候,便是個十分會做人的,現在,他把你教的也很好。”
“大師伯謬贊了”,小魚兒笑的謙虛。
“誒,我這可不是謬贊”,潘仕北揮了揮手,認真道,“就是在你爹面前,這話我也是照夸不誤的。”
“我和你爹師出同門,雖然待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這關系也是不一般的,加上如今這局勢你也看到了,枉我忙忙碌碌奮斗了大半輩子,眼看黃土都埋到脖子了,誰料轉眼一切便成空,唉,還不知道以后朝廷對我是個什么處置。”
說到這兒,潘仕北真心覺得有些苦澀,搖了搖頭后,才繼續:“所以有什么我能幫得上忙的,或者說有什么我們潘家能幫得上忙的,我們定當會竭盡全力。”
小魚兒明白,點了點頭拱手道謝:“多謝大師伯!”
“之前關于東海王的情況,我也給你大概說了,水上作戰是你的短板,因此這幾天我反復思量過,有一建議,看你是否采納?”
“這事讓大師伯費心了,您但說無妨,無論是否有用,侄子心里都只有感激的份兒”,小魚兒道。
“嗯,是這樣,這東海王鐘正曾經還沒造反的時候,我跟他偶然有過幾面之緣,那時候他在軍中已經是個中層將領了,主要負責帶著人抗倭,每次倭賊來襲他都是帶著人沖在最前面,下手狠絕,之所以能在軍中升得那么快,也是全靠著戰功累積的。經年累月下來,倭賊中已經無人不知他的大名。
老實說,他造反,我是真的沒想到的,如果你去和他硬碰硬,我感覺恐怕會吃虧,他手底下那些人個個訓練有素,戰力非常。再說東南之地是他的主場,本身無形中他就會占據更多的優勢。所以我想,不如你先假意派人招安求和如何?若能降低他的戒心,然后將人引到金門島附近作戰最好。”
“金門島?”
“不錯,金門島附近往前都是海灣,位置狹小,大船難以掉頭,所以這樣一來他就失去了水上作戰的優勢,而在陸地作戰正是你的強項,你便可以揚長避短。”
小魚兒聞言,認真思索片刻后,還是搖了搖頭,否決了:“鐘正這人狡詐,并非草包,假意招安恐怕不通。”
以他對鐘正的了解,這招屬實有些太假了!
“試試又有何妨”,潘仕北溫聲道。
“你看南方這些造反的反王,哪一個不是豎起反旗后便急著聯絡其他人,表面上假意結成聯盟,實際上都在想著發展擴大自已的地盤,妄圖逐鹿天下,取周而代之。
而這鐘正就偏不,反其道而行之,他就安安心心蝸居在東南一角,自從收編難民后便大力發展農業和漁業,相比之前朝廷日復一日增加的苛捐雜稅,百姓們的日子現在反而還好過了一些。”
看小魚兒摩挲著下巴沒說話,潘仕北笑了笑,緩緩道:“當然,我并不是說他這個事就是對的,朝廷最后自有處置,輪不到我們上心。中間他造反的時候確實也亂了一陣子,人心惶惶的。但是據我觀察,他好像沒有特別大的野心,這種人的確可以嘗試著采取懷柔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