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兒一聽這話,跟著皺了皺眉:“這些土司向來就不老實,現在就是跟風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一幫烏合之眾而已!”
“是啊,的確是趁火打劫,可惡的很,可是合群之蟻可以潰堤,朝廷也不能坐視不理,任由這股風氣蔓延”,張平安淡淡道。
眉間也帶著一縷愁緒,“另外,你大師伯這兩日剛回了信,說是東南地區原先的那些亂民有被亂軍收服的跡象,一旦這些亂民被收服,東南地區就完全可以自治,自給自足了。
而且最強的幾支朝廷水師也正在東南方,屆時以已之短,攻已之長,對付起來會更加困難。總之,現在真真是不太平,我看鐘正這個東海王且還得風光一陣子。”
“但他估計也很難笑到最后吧,外祖父和爹你的看法是一樣的,這鐘正反的名不正、言不順,失了大義,最后大概也只是幫他人做嫁衣而已”,小魚兒客觀評價道。
張平安聞言嘆了口氣,“這些都得是后話了,暫時還得看朝廷安排,就是可惜李將軍了,這場仗敗的太不光彩。”
小魚兒何嘗不覺得,不由得也跟著嘆息了一聲,“李伯伯他也是身不由已啊!”
“從此事就能管中窺豹,看得出你岳父是個心思大的,他將你表姐夫李越派到西安去這一招,恐怕就是為了給今天這種情況留個后路”,張平安瞟了兒子一眼道。
“爹,你放心,我有分寸,小事可以幫,大事我不會將自已拖進泥中的”,小魚兒一點就透,立刻點頭表態。
說完想了想,又低聲將回來時錢太師對他說的那一番話一一道來。
最后道:“所以不管李家有沒有那心思,不管他們打的什么算盤,咱們家現在能做的就是先保全自已的力量,這樣不管后面是什么情況都有話語權,真要是……那也是我們自已挑大旗,萬沒有幫他們沖鋒陷陣的道理!”
“你外祖父真是……”張平安聽后罕見的語塞,停頓半晌后才搖頭:“真是考慮的巨細靡遺,恐怕有這個心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爹,那這事您怎么看?”小魚兒難得感到有絲緊張。
“還不到時候”,張平安繼續搖頭。
“那什么時候才是到時候了呢?”
“等天下群雄林立的時候吧,如果有那一天”,張平安一字一頓緩緩道。
卻又話鋒一轉:“但若有明主出世,我們學你外祖父那樣擇一明主投靠,也未嘗不可。”
“這么說,爹您還是認為我沒有這個能力?”小魚兒問。
“不是有沒有能力的問題,縱觀史書,歷史上從來就不缺能臣武將,只有天時地利人和,三合一的時候,才有可能坐上那個位置,爹是不希望你過早的將此當成目標,這樣你會過得很辛苦,得失心太重,反而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順勢而為這四個字,你須得明白。”
隨后,又重新提起了嶺南土司之亂:“至于嶺南之亂,雖然我們淮南身處腹地,被選上的概率相對來說不是很高,但依然得提前做好準備,你讓老疤近日多留意著周邊動靜。”
“行!”小魚兒點頭。“若朝廷真派我們出馬,兒子愿意帶兵前往。”
“嗯,你有這份膽識和氣魄,我很欣慰,但我不是這個意思,嶺南帶兵之事暫時還輪不到你,如果朝廷真派我們出馬的話,我準備讓老疤帶兵,而你,我另有安排。”
小魚兒蹙了蹙眉,有些不解:“什么安排?”
在他看來,他身為節度使獨子,帶兵打仗自然是應當的。
“阜縣那邊沿海最近多海盜,那邊的縣令是你林伯伯以前的下級,關系甚密,所以我準備讓你帶一隊人馬去阜縣幫忙剿滅海島,至于在阜縣留多久,你聽我的信就行。”
“阜縣?”這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一下子將小魚兒弄糊涂了,“好端端的,我跑去阜縣干嘛?恐怕也不光是為了讓我剿匪吧?”
“枉你聰明一世,糊涂一時,你臨回來前你外祖父都提醒你了,你難道還沒想明白?”
小魚兒愣了愣,低頭思索起來,片刻后眼中突然恍然大悟,抬頭問道:“我明白了,您是怕朝廷讓我上京為質?所以特意讓我躲出去?
我們淮南身處腹地,若真要去嶺南剿滅土司,肯定也是助攻,配合嶺南臨近地方的節度使行動,到時候難免有諸多不便,朝廷命令又不能直接不聽,出海剿匪就不一樣了,往海上一躲,一兩個月,兩三個月聯系不上都是很正常的。”
“總算你腦袋轉的還算快”,張平安笑了,也沒避諱,“我的確是這么想的,至于衡兒和卓兒,到時候讓他們稱病不出就行了。”
“現在各地頻頻出亂子,朝廷對地方上的掌控是越來越弱了,陛下很有可能會像之前對付那些武將一樣,要求我們這些節度使也送質子入京,借以掌控我們,但我只有你這一個獨子,無論如何不能讓你走這條路。
這段時間我曾想過讓你去慈縣,畢竟那里是我的老地盤,還有許多地方上的熟人在那邊為官,你在那邊是最安全的,我也最放心。
可是我又不希望朝廷過早將目光放到慈縣附近。后來折中一下,感覺阜縣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你林伯伯曾在阜縣經營多年,在當地威望很高,你去那邊自會有人照應你。”
這方方面面可以說想得很周全了。
小魚兒沒有不聽之理,就是不知道這一去要呆多久,他實在放心不下家里。
知子莫若父,張平安再三告誡兒子,“成大事者一定要沉得住氣,我不擔心你別的,就是擔心你太年輕了,容易沖動行事,家里一切有我,你不用擔心。”
“謝謝爹”,小魚兒心里熱乎乎的,有股暖流淌過。
就算再舍不得,大局當前還是得以大局為重,小魚兒沒能多歇兩日,第二日便又重新帶人出發去了阜縣,臨走前再三囑咐了火器坊那邊一定要加緊生產于采薇研制出來的新型火器,這種火器將是目前威力最大的武器,能大大提高軍隊戰斗力。
就在小魚兒剛走的第三日,官府的公文如期而至。
其中最顯眼的一條,就是讓各地大戶中的嫡子入京學習,為期三月。
也就是說,不光是節度使,就連地方豪門也要將家族中的嫡子統統送入京中。
名義上是學習,其實就是為質,帶著歷史上遷豪入京之策的影子。
這個為期三月,到時候能不能一定兌現承諾,也是不一定的。
當然,這個命令與歷史上的遷豪入京之策來比,還是相對折中了一下。
歷史上漢高祖曾采納婁敬建議,一次性將各地貴族后裔及豪杰名家十余萬人遷入關中。前朝開國時,更是曾統計出全國田產超過七頃的1萬多戶富戶地主,強制遷入京郊附近,幾乎是將稍有實力的家族一網打盡。
這種打法本質就是強干弱枝,鞏固中央,繁榮京師,充實國庫,打擊豪強,安撫平民。
但立竿見影的效果背后,弊端也很突出,大戶們脫離原籍的土地和人脈后,往往迅速衰敗。
同時,這也意味著民間財富被嚴重剝奪,導致遷移時逃亡的富戶越來越多,最后才逐漸作罷。
張平安看到公文的第一眼,便已經看透了這件事的本質,但并不是每個人都有他這種眼界和能力。
不少被蒙在鼓里的人,還覺得此事甚是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