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比賽很快開始。
徑賽重頭戲一登場，歇了一上午的體育生們有如野馬脫韁，大殺四方，幾個文科班的積分排名蹭蹭往上竄。
兩三個項目剛過，四班辛辛苦苦保持了一上午的第三名，瞬間就掉到了第八。
蘇夏心里急。
但她也知道急沒用，只能把體委當(dāng)?shù)酶M職盡責(zé)。
男子4x100預(yù)賽的檢錄處，人頭攢動。
她這張臉的辨識度實在太高。
剛一出現(xiàn)，就引得帳篷底下的一雙雙眼睛全看過來。
四班上午有人號碼布沒別好，別針突然開了，在胸前劃破了口子。
有了前車之鑒，蘇夏這回背了個小挎包，里面放著一整盒備用別針，挨個陪著人送去檢錄處，替他們把別針挨個檢查好，拽著號碼布邊角捋一捋。
“不受傷第一，比賽成績第二，發(fā)揮出自已的水平就是勝利。”
全場少年們艷羨的目光之中，被她拍過肩膀的四班男生們臉都紅透了，就差當(dāng)場宣誓為公主效忠。
烈日當(dāng)頭，蘇夏奔波了一個多小時，滿頭都是汗。
結(jié)果算是好了一點。
但對手實在太強，還是跟前三名無緣。
何苗駐扎在樹蔭里寫廣播稿，實在看不過去，遞過一片紙巾，“女生你送，男生你也送，歇會吧我的夏夏。”
蘇夏把紙巾展開貼在額前，搖了搖頭，“我得以德服人，說不定就有人一上頭，把三千和五千米給報了。”
“……你還想著這事呢？”
何苗嘆為觀止。
蘇夏誠實點頭，“我有點想要那個獎品。”
“四十張水上樂園票？”
“不是班集體第一名，”蘇夏水眸清亮，臉頰粉撲撲的，“是長跑的冠軍獎品，那個樂高積木。”
春季運動會每年都能引來不少校友參與，贊助五花八門。
今年的超長跑項目是校長親自加的，獎品很有誠意，巨大的壁掛式樂高背板，附贈一千塊五顏六色的常規(guī)積木，上面定制了一中的校徽，獨一無二。
她還記得，上輩子是兩個文科班拿走了這個獎品，也沒帶回家，放在班里大家一起玩，種種奇思妙想拼得不亦樂乎。
倒不是缺這點玩具。
只是校園回憶沒有替代品，每次從他們門口路過，蘇夏都羨慕極了。
她奮力一番比劃，何苗也被她說得有點心動。
只是現(xiàn)實很殘酷。
“……何玥上午臉色不太好看，問她也什么都不說，一千五，感覺懸了。”
“還有男生項目啊，”蘇夏笑笑，努力往好處想，“我再去動員一下，還有一個小時才檢錄，萬一有人想試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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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跑項目兩點半開始。
女子一千五還好些，超過三千米的跑步比賽，在校運會這樣的場合太考驗?zāi)托模瑳]什么觀眾能一圈圈跟著看下來，和別的項目排得很密。
中間綠茵場人頭攢動，是明顯更有人氣的跳高和三級跳遠。
塑膠跑道上比著長跑，選手人數(shù)倒是多，就是沒人看，顯得有些寂寞。
何玥果然和之前預(yù)想的一樣，兩圈之后就有點體力不支，崴了一下腳腕，咬著牙堅持比完全程，最后沖線的時候嘴唇都白了。
喇叭里開始呼叫男子三千米選手檢錄。
蘇夏匆匆往那邊看了眼，沒看到有四班的人。
眼下她有更要緊的事，顧不上再多想，她在終點線接上何玥，等她調(diào)整了一會呼吸，把女生的手臂繞在自已肩上，扶著她就往醫(yī)務(wù)室走。
蘇夏放慢了速度，摸摸對方的額頭。
沒發(fā)燒，冰冰的全是冷汗，“是肚子疼嗎？”
何玥搖頭，小聲說，“……其實我早上突然來月經(jīng)了。”
“吃了止疼片，以為沒事了，結(jié)果跑起來腰還是墜墜的，根本使不上勁。”
她有點不好意思，聲音悶悶的，“對不起啊，本來應(yīng)該能進前三，辜負大家對我的期望了。”
蘇夏心頭很熱，又有點羞愧。
這一年，他們都還沒長大。
壞的人很壞，但更多的是水晶般澄澈的赤子心。
沒有爾虞我詐和算計，沒有天塹般的階級鴻溝，每個人都在竭盡全力，讓他們同在的這艘小船走得更順、更遠一點。
要不是她八百米都費勁，她肯定就自已上了。
“沒事的。”
蘇夏手心很暖，圈住女生的肩膀，輕輕地捏了捏，“沒有人會怪你，你已經(jīng)很好了。”
校醫(yī)檢查過。
何玥的腳腕沒有大礙，只需要好好休息。
蘇夏又陪著她在醫(yī)務(wù)室待了一會，等回到操場時，已經(jīng)過去了接近二十分鐘。
跑道邊圍著層層人墻，口哨和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簡直比百米決賽的時候還熱鬧。
四班的樹蔭下卻沒人在。
一地凌亂的礦泉水瓶和校服外套，在正中間，她的位置附近，赫然放著一個巨大的樂高盒子。
一千塊積木原來這么多嗎。
只是放在這里，存在感就高到嚇人，盒子上金色的緞帶熠熠生輝。
蘇夏原地愣了好幾秒，人都看傻了。
沒一會，人群中的何苗終于扭頭發(fā)現(xiàn)了她，逆著人潮擠回她身邊。
女生興奮地手心冰涼，拽著她的手就往最前排鉆。
“嗚嗚嗚嗚公主你可算回來了！你的兩千塊積木馬上就來了！”
“救命又套圈了啊啊啊，他好牛啊！！”
什么兩千塊。
什么套圈……
蘇夏被爭相望遠的少女們搡得一個趔趄，終于站穩(wěn)。
抬頭的一瞬。
瞳孔驟然縮緊，原本茫然的眸底，全被跑道盡頭那抹疾速奔來的雪亮身影填滿。
從剛回來時到現(xiàn)在，耳邊無意義的喧囂呼喊聲，終于得以被理解。
那是同一個人的名字：
“啊啊啊啊啊許霽青！！！”
“許霽青——加油——！！！”
蘇夏心跳到指尖都有點麻了。
隨著對方向她而來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在胸腔里撞得發(fā)痛。
明亮的四月天光下。
春風(fēng)掠過他的耳畔，少年汗?jié)竦乃榘l(fā)微蕩。
校服被氣流掀起，露出線條緊實的手臂和小腹。
他呼吸很穩(wěn)，每一步都帶著精準(zhǔn)的爆發(fā)力，喉結(jié)有節(jié)奏地上下滾動著，汗水順著鋒利的下頜滑落，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那么遠的距離，那么多人。
許霽青像是從她出現(xiàn)的第一秒起就找到了她，視線銳利而炙熱，淺淡的眸子被滾燙的陽光融化，像是流動的碎金。
擦身而過的瞬間。
蘇夏的臉頰和耳朵尖都在嗡嗡發(fā)燙。
風(fēng)吹過，長發(fā)揚起，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許霽青的目光卻只是短暫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
只是一眨眼，那道凌然的背影瞬間拉遠。
速度比剛剛更快了。
“誰家五千米有沖刺圈，這還是人嗎……”
旁邊的張然已經(jīng)看傻了，滿嘴國罵，“三千剛領(lǐng)獎都沒休息，五千米這個配速，還能再往上提，許哥好猛我靠……”
人海沸騰，呼喊聲一浪壓過一浪。
蘇夏拼命深呼吸了兩下，問身邊何苗，“他跑了多少了？”
“還有最后一圈！”
何苗幾乎是在吼，“三千米的第一已經(jīng)是我們的了，五千也馬上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