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王衛國沒說話。
王山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委屈,有憤怒,也有一種孩子特有的、執拗的困惑。
“爸爸,他說的是真的嗎?”
王衛國看著他。
那張小臉上,滿是傷痕。
那眼睛里,滿是期待。
期待他說“不是”。
期待他說“他是胡說八道”。
期待一個未長大的孩子能理解的答案。
王衛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
“爸爸殺過人。”
王山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王衛國繼續說。
“爸爸殺過壞人。那些壞人,想害咱們的人。爸爸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爸爸的戰友,就會害像你一樣的小朋友。”
他看著王山的眼睛。
“但爸爸不是殺人犯。殺人犯殺的是好人,是無辜的人。爸爸殺的是壞人,是敵人。”
王山的嘴唇動了動。
“那……那有什么區別?”
王衛國想了想。
“你記得太爺爺講過的故事嗎?當年鬼子打進咱們國家,殺咱們的人,搶咱們的東西。太爺爺他們拿起槍,打鬼子,殺鬼子。”
他看著兒子。
“他們是殺人犯嗎?”
王山搖搖頭。
“不是。他們是英雄。”
王衛國點點頭。
“對。他們是英雄。爸爸做的事,和太爺爺當年做的事,是一樣的。”
王山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問。
“那你也是英雄嗎?”
王衛國搖頭。
“爸爸不是英雄。”
他頓了頓。
“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是那些躺在烈士陵園里的人。是那些爸爸眼睜睜看著倒下,卻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王山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變化。
不再是委屈,不再是憤怒。
是一種孩子還不太懂,但已經在心里發芽的東西。
王衛國伸手,輕輕抹去他臉上的淚痕。
“山山,爸爸做的事,不是為了當英雄。是為了讓你和海海,能安心上學,安心長大,不用擔心壞人闖進來。”
他看著兒子。
“如果有一天,你也需要做這樣的事,你會做嗎?”
王山想了一會兒。
然后他點點頭。
“會。”
王衛國把他摟進懷里。
王山趴在他肩上,終于哭出聲來。
哭了很久。
哭完了,他抬起頭,看著爸爸。
“爸爸,我明天去跟老師說,我錯了。我不該打人。”
王衛國搖搖頭。
“你不用認錯。”
王山愣住了。
王衛國說。
“你保護爸爸的名譽,沒有錯。但打人不對。”
“后天,爸爸和你一起去學校。我們一起跟老師說。”
王山看著他。
“爸爸,你不生氣?”
王衛國笑了。
“爸爸生什么氣?爸爸高興。”
他摸摸兒子的頭。
“高興我兒子,知道保護他爸了。”
王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把臉上的傷都扯動了,疼得他齜牙咧嘴。
王海在旁邊終于憋不住了,撲過來抱著爸爸。
“爸爸!我也保護你!我也保護你!”
王衛國把他抱起來,一手一個。
兩個孩子在懷里,沉甸甸的。
但他心里,滿滿當當的。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沈青青做了王山最愛吃的紅燒肉。
王山吃著肉,忽然說。
“爸爸,我明天跟老師說,我爸是軍人,不是殺人犯。我爸殺的是壞人,是保護咱們的。”
王衛國點點頭。
“好。”
王長林在旁邊放下筷子,看著曾孫。
“山山,太爺爺跟你說。”
王山看著他。
王長林說。
“太爺爺當年打仗的時候,也被人說過是殺人犯。那時候太爺爺不解釋,因為解釋沒用。但太爺爺知道,自己沒做錯。”
他頓了頓。
“你今天做的事,太爺爺覺得,對。但以后,不要再打架了。有什么事,回來跟爸爸說,跟太爺爺說。咱們一家人,一起扛。”
王山認真地點點頭。
“太爺爺,我記住了。”
王長林笑了。
他舉起酒杯。
“來,敬咱們家的男子漢。”
王衛國舉起杯。
沈青青舉起杯。
王山舉起他的水杯。
王海也舉起他的水杯。
一家人碰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圓。
雪球趴在門口,搖著尾巴。
第二天一早,王衛國帶著王山出門。
沒有開車,是走路。
王山跟在爸爸后面,踩著爸爸的腳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臉上的傷還腫著,青一塊紫一塊,但他沒喊疼,也沒問去哪兒。
只是跟著。
走了很久,王山終于忍不住問。
“爸爸,咱們去哪兒?”
王衛國說。
“到了就知道了。”
又走了一個小時,他們停下來。
王山抬起頭,看見一座大門。
門上是幾個大字:長白山革命烈士陵園。
他愣住了。
王衛國推開大門,走進去。
王山跟在后面。
陵園很大,很靜。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著,像列隊的士兵。
松柏蒼翠,在風里輕輕搖晃。
王衛國走到第一排墓碑前,停下來。
王山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看著那些墓碑。
每一塊上面都刻著名字,刻著生卒年月。
有的名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某某戰役犧牲,追記一等功。
有的什么也沒有,只有名字和日期。
王衛國說。
“山山,你看看這些名字。”
王山一個一個看過去。
李保國,1925-1948。
張鐵山,1923-1951。
王德明,1931-1952。
……
最小的那個,才二十一歲。最大的那個,也不過三十出頭。
王山抬起頭,看著爸爸。
“爸爸,他們都是誰?”
王衛國說。
“他們都是英雄。”
他指著最前面那塊墓碑。
“這個人,叫李保國。當年跟著太爺爺一起打游擊的。他犧牲那年,才二十三歲。”
又指著另一塊。
“這個人,叫張鐵山。太爺爺說,他是全連跑得最快的。每次送信,都是他去。”
“有一次送信的路上,碰上敵人,他拼命跑,把信送到了。自己身上,中了三槍。”
王山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王衛國繼續說。
“這個人,叫王德明。犧牲的時候,孩子剛滿月。他老婆抱著孩子來見他最后一面,孩子還不會哭,就躺在那兒,什么都不知道。”
王山低下頭。
他看著那些墓碑,很久沒說話。
風從松林里吹過來,帶著松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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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1章 一堂特殊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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