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
防空洞厚重的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劉清明邁步走出陰冷的空間。
夜風帶著山區的寒意撲面而來。
15軍特戰大隊大隊長孫強倚在門框上,腳下踩著半截剛掐滅的煙頭。看到劉清明和班長甘曉龍走出來,他站直了身體。
“怎么樣?”孫強問。
“撂了。”劉清明把那份按了紅手印的供詞折好,放進夾克內兜,“我要去個地方。”
孫強看了一眼四周濃重的夜色。“太晚了。你一個人去冒險。”
“你們大部隊駐扎在鎮上。”劉清明整理了一下衣領,“我是這里的一把手,能有什么危險?”
“他們連警察都敢殺,未必不敢動你。”孫強語氣不容置疑,“除非我們跟你去。”
劉清明看向一旁的甘曉龍。
甘曉龍立刻挺直腰板:“這有什么不合適的。何彪是暴亂分子的首腦。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平定事態,沒抓到首腦,怎么算完成任務?”
孫強伸手拍了拍甘曉龍的肩膀:“對,就是這個道理。”
劉清明暗忖。這兩人分明是白天沒打過癮,想趁夜色搞個敵后滲透。
不過孫強的話在理。
何彪是亡命徒,手里多半有硬家伙。帶上這群空降兵里的尖子,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
“好。動作要快。”劉清明點頭。
孫強打了個響指。十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悄無聲息地從暗處匯聚過來。
一行人融入夜色,直撲鎮北。
通梁鎮的 主街道上滿是碎玻璃和磚塊。 特戰隊員們走在前面,腳步極輕,戰術靴踩在廢墟上,硬是沒有發出一點刺耳的聲響。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周圍的房屋逐漸稀疏,連路燈都沒了蹤影。
前方出現了一棵巨大的經年老槐樹。
樹后,一座帶院子的普通平房在月光下顯出模糊的輪廓。
距離院子還有五十米。
孫強突然停下腳步,右手握拳舉起。
整支隊伍瞬間靜止,就地隱蔽在矮墻和草叢后。
孫強盯著前方,眼睛瞇了起來。
他打出幾個戰術手勢。甘曉龍立刻帶著四名隊員散開,從兩側包抄過去。
“怎么了?”劉清明壓低聲音問。
“院子周圍有人影晃動。”孫強拔出大腿側的戰術匕首,反握在手里,“有暗哨。”
孫強沒有等甘曉龍到位,直接壓低身形,借著墻角的陰影快速靠攏。
一個黑衣人正蹲在大槐樹側面的墻根下,目光死死盯著院內。
孫強像一頭夜行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貼近。距離不到三米時,他腳下猛地發力,左手探出,直取對方咽喉。
特種兵的戰斗邏輯極為簡單:一招制敵,不留余地。
可跟在后面的劉清明馬上發現了不對。
如果是暗哨。
對方應該是面朝已方。
前方分明是個背影!
孫強的動作極快,已經到了對方的身后。
然而,黑衣人異常警覺。
感受到背后的風聲,黑衣人沒有回頭,直接一個后肘擊向孫強胸口。同時身體下沉,右腿橫掃。
孫強側身避開肘擊,左手順勢變爪,扣住對方肩膀。
黑衣人反手抓住孫強的手腕,腰部發力,試圖來一個過肩摔。
孫強冷哼一聲,重心下壓,右膝狠狠頂住對方腿彎,右手手刀直切對方面門。
黑衣人仰頭躲過,雙手成爪,一招極其熟練的折腕反擊。
孫強眉頭一皺。
這不是街頭打架的王八拳,也不是黑道打手的野路子。
對方的動作講究控制、反關節拿捏,而且下意識地在尋找鎖住雙手的位置。
這分明是警察用來制服罪犯加上戴手銬的起手式。
對方根本沒有下死手。
孫強是實打實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特種兵。
他將戰術匕首插回去。
刻意收了殺招,幾番交手下來,黑衣人也已經捉襟見肘。
畢竟雙方實力相差懸殊。
又沒有以命搏命。
黑衣人腳步一錯,試圖拉開距離。
可是已經晚了。
孫強不給機會,欺身而上。右手閃電般扣住黑衣人的右臂關節,左手壓住其肩膀。
只要他腰部一發力,這條胳膊就會當場脫臼,徹底失去戰斗力。
“孫隊,別!”
劉清明從后方快步走出,一把按住孫強的手臂。
他剛才站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那套防守反擊的動作,正是公安系統內部最標準的警用擒敵拳變種。
對方是警察。
孫強動作停頓,但手依舊緊緊扣在對方關節上。
黑衣人聽到劉清明的聲音,身體猛地一僵。
借著慘白的月光,黑衣人抬起頭。
身材嬌小、穿著緊身戰術服、臉上蒙著黑布。
但一雙眼睛十分明亮。
而且異常地熟悉。
她胸口劇烈起伏,沾著灰塵的臉上露出了極度錯愕的表情。
一個清麗的女聲在冷風中響起:“劉清明?”
“怎么是你?”
劉清明愣在原地。
那雙明亮且透著倔強的眼睛,那個熟悉的聲音。
他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這是他在清江省林城市公安局高新分局城關鎮派出所時的同事。
徐婕!
既然是熟人。
孫強松開扣在對方手腕上的五指,低喝一聲:“都住手!”
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一滯。
幾名動手的特戰隊員聞聲收起格斗姿態,退回半步,但雙拳依然隱蔽地朝向對方,保持著隨時擊發的警戒。
徐婕揉了揉發酸的右手腕。她沒有顧得上和劉清明寒暄敘舊。
目光越過劉清明的肩膀,死死盯著五十米外那座帶院子的平房。
平房里原本透出的一絲昏黃燈光,毫無征兆地熄滅了。
黑暗重新吞噬了那座院子。
徐婕瞳孔一縮,厲聲道:“不好!”
“上!”孫強反應極快,右手猛地向前一揮。
十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如離弦之箭,瞬間越過徐婕帶來的幾名便衣警察。
戰術靴踩在泥地上,竟然只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五十米的距離轉瞬即逝。
一人多高的磚墻。特戰隊員連助跑都不需要,單腳在墻根一蹬,雙手搭住墻沿,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翻越而過。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徐婕帶來的警察明顯慢了半拍,落在后面。
劉清明緊跟在徐婕身側。他驚訝地發現,當初在城關鎮派出所那個遇事還會緊張、嬌滴滴的小女警,如今已經完全變了個人。
她拔槍、上膛、低姿快跑的動作一氣呵成。
劉清明這幾年天天堅持鍛煉,此時要跟上她的步伐,竟然都覺得有些吃力。
警察組趕到院墻外時,孫強帶的兵已經徹底消失在院子里。
里面死寂一片。沒有打斗聲,沒有呼喊聲。
“吱呀——”
緊閉的鐵皮院門從里面被拉開。
甘曉龍面色凝重地沖他們招了招手。
徐婕迅速閃身進門,槍口呈警戒姿態游移。劉清明緊隨其后。
腳剛邁進院子,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直沖腦門。
劉清明心頭往下一沉。
正面的堂屋房門被人從里面推開。
孫強握著戰術手電走出來,強光在地上掃了一下,聲音冷硬:“沒有活人。”
徐婕和劉清明快步搶進房中。
戰術手電的光暈打在堂屋中央的水泥地上。一具男尸仰面朝天躺著,身穿黑夾克,留著平頭。
劉清明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扶正死者的頭部查看面容。
“別動。”徐婕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她利索地從戰術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雙橡膠手套戴上。
蹲下身,動作極其專業且小心地托住死者的下巴,將頭部微微偏轉。
一張左臉帶有刀疤的臉龐暴露在手電光下。
“就是他。”劉清明眼神冷了下來,“何彪。”
此時,徐婕帶來的幾名便衣警察也紛紛進入現場,開始分工拉起警戒線和拍照。
一名警察從里屋走出來,臉色難看:“徐隊,臥室里還有一具女尸。初步判斷是何彪的姘頭。”
徐婕沒有理會,目光專注地盯在何彪的頸部。
那里有一道極深、極平滑的切口,皮肉外翻。大片粘稠的鮮血呈噴射狀,灑滿了旁邊的墻壁和地面,此時還在緩慢地向低洼處流淌。
徐婕站起身,摘下一只手套:“頸動脈被利器瞬間割裂,切口平整,沒有反復切割的鋸齒痕。這是標準的軍用格斗刺或者特制獵刀留下的。”
她抬頭看向劉清明,語氣冷靜得出奇:“出血量大,呈現放射性血狀。尸體肌肉還沒開始僵硬,體表有明顯余溫。死亡時間絕對不超過二十分鐘。”
劉清明看著滿地鮮血:“一刀斃命,沒有搏斗痕跡?”
“沒有。”徐婕指了指死者攤開的雙手,“指甲縫里很干凈,沒有抓取物。死者是在完全放松、沒有任何防備的狀態下,被近身割喉。這說明,兇手不僅是個殺人老手,而且……”
“而且是死者認識,甚至非常信任的人。”劉清明接上她的話。
徐婕看著劉清明,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劉清明沖她豎起一根大拇指:“省警官學院沒白上。業務能力長進不小。”
徐婕伸手撩了一下耳邊的短發,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終于透出了幾分當年的影子。
她淡淡地說:“刑偵基礎課而已。這幾年在重案組,見得多了。”
二十分鐘。
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到處都是岔路和廢棄礦井的通梁鎮,足夠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殺手跑得無影無蹤了。這大黑夜里,就算出動軍犬追蹤,難度也極大。
兩人心知肚明,賴三吐出來的這條最關鍵的線索,到這里就算是徹底斷了。
萬向榮棄車保帥的動作,快得令人發指。
不過,在這血腥味彌漫的兇案現場。兩人誰也沒有把沮喪掛在臉上。反而因為這猝不及防的重逢,眼底都藏著一抹亮色。
“你怎么……”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相視一笑。
滿地的血污和外面的黑夜,似乎在這一刻被隔絕開了。
“你先說吧。我們的徐警官怎么跑到蜀都省的地界上來執行任務了?”劉清明雙手插在夾克兜里,下巴揚了揚。
徐婕走到干凈的地方,看著劉清明的眼睛:“兩個月前,金川州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康支隊長,秘密越過省界,去了趟清江省。他直接找到了我們省公安廳的魯書記,請求清江省廳暗中協助他追查一件惡性兇殺案。”
“康景奎?”劉清明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對。魯書記早年是康支隊長的老領導。康支隊長匯報說,蜀都省內部的情況太復雜,金川州當地的黑惡勢力不僅盤根錯節,背后還有保護傘。他信不過自已手下的人,有些線索根本沒法往下查。”
徐婕語速很快,條理清晰:“經過省廳黨委研究,認為兩省公安系統確實有‘加強業務交流學習’的必要。于是,就以異地交流的名義,派了我和另外幾名絕對可靠的同志,秘密來到蜀都省外圍摸排。今晚這幾個人,就是我帶的小隊。”
劉清明點了點頭。康景奎這步棋走得極險,但也極聰明。借清江省的刀,來破蜀都省的局。
“你也認識康支隊長?”徐婕敏銳地捕捉到了劉清明的神態變化。
劉清明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來:“當然。他不僅是我朋友,更是個真正的警察。不過,他現在還躺在重癥監護室里。”
徐婕猛地一怔,上前一步急促地問:“康支怎么了?我們這幾天一直聯系不上他,還以為他在執行保密任務!”
“為了追蹤一起礦難背后的兇手,他在追查途中被一群悍匪伏擊。身中數刀,命懸一線。人雖然搶救回來了,但至今沒醒。”劉清明語氣平靜,但拳頭已經在衣兜里攥緊。
徐婕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咬著嘴唇,眼底泛起壓抑的怒火。
“我們分工不同。康支負責外圍證據鏈,我負責盯死另一個核心目標。本想著今晚收網把何彪按住,就能撕開一道口子。”徐婕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沒想到,何彪死在了這里。康支也出事了。”
劉清明抬眼,盯著徐婕:“你負責盯死的那個目標,是不是叫萬向榮?”
徐婕又一次驚訝到了:“你怎么知道?”
劉清明淡淡地說:“因為我們有著同一個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