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的語氣明明很平淡,卻顯得那么擲地有聲,轟然在朝堂上炸響。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盯著陳衍,被他說出來的話震撼到了。
連被罵作畜生的蕭瑀,此刻都呆滯當場。
整個朝堂落針可聞。
李世民坐在上首,目光幽深地看著陳衍,眼底那股欣賞簡直要溢出來。
蕭瑀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蹦出一個字來。
“好!”杜如晦面色紅潤,激動不已,“好一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這句話,簡直應該刻在文明殿門前,簡直說到了我心坎里。”
“這才是讀書人啊,讀書的目的,就是如此啊!”
“狗屁的明事理、知分寸、懂進退,那不就是見風使舵、為名為利嗎?”
“我亦沒聽說過這樣的道理。”
“不錯!”房玄齡微微頷首,“有些人自已屁股不干凈,還好意思教別人做人?”
“拿出一副長輩的樣子,說出來的話卻只能貽笑大方,如果我是某人的話,我現在就立刻認錯自裁,起碼還能給后世留一個知錯能改的印象。”
“畢竟......今日之事注定在史書上留下濃重的一筆,陳尚書為何說出這四句話,想必史官一定會仔仔細細地記錄下去。”
聽到房玄齡的話,大家下意識看向下面的兩個史官,然后就發現這兩貨激動得渾身顫抖,手里的筆一刻都沒停下來過。
眾人:“......”
秦瓊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幾個剛才還跟著蕭瑀附和的官員,這會兒眼神開始飄忽,有的低頭看腳尖,有的假裝整理朝服。
蕭瑀終于緩過勁來,咬著牙說:“陳衍,你別以為說幾句漂亮話就能糊弄過去。滅佛?你可知天下有多少寺廟?多少僧尼?你一句話,要砸多少人的飯碗?要讓多少人流離失所?”
“蕭大人。”陳衍轉過身,正對著他,“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佛門講什么?”
蕭瑀一愣,下意識答道:“自然是講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好。”陳衍點點頭,“那我再問你,那些寺廟占著良田萬頃,不納糧、不交稅,那些僧尼不耕不織,坐享其成,這叫慈悲?”
蕭瑀張了張嘴。
“那些所謂的高僧大德,坐著金漆蓮臺,穿著綾羅袈裟,拿著信徒的血汗錢蓋寺廟、修佛像,這叫普度眾生?”
蕭瑀的臉色變了。
“我繼續問你,那些因為家里窮得揭不開鍋,被迫把孩子送進寺廟當沙彌的父母,或者那些走投無路,只能剃度的百姓,他們的苦,誰來度?”
陳衍一字一句道:“那些因為寺廟兼并土地,失去生計的農戶,他們的命,誰來救?”
“你不要強詞奪理!”蕭瑀據理力爭道,“我早就跟你說了,不必做得如此慘烈,我們大可以制定相應的制度來管理佛門。”
“可你要滅佛,我當然不同意。”
“我強詞奪理?”陳衍輕嗤,“我真的是強詞奪理嗎?蕭大人?”
“你現在又說什么制定相應的制度來管理了,前面的時候你為何不說?”
“是不是因為知曉我心意已決,說不過我,所以要退一步了?”
“說你是個畜生,真是一點都沒錯啊!”
陳衍繼續道:“蕭大人,你說我年輕,不懂事。那我問你,你活了幾十年,你懂什么?”
“你懂你姐姐流落在外那么多年的心酸嗎?”
“你懂那些被你口中佛門欺壓的百姓,跪在泥地里求雨的絕望嗎?”
“你不懂!”
“你只知道念你的經,拜你的佛,然后站在朝堂上,用你那套‘慈悲’的大旗,攔著真正想做事的人!”
蕭瑀的臉徹底白了。
那幾個附和他的官員,這會兒已經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夠了!”一個老臣站了出來,是太子少師于志寧,“陳尚書,你言辭太過刻薄!蕭大人縱有不是,那也是朝廷命官,你怎可如此折辱?”
陳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于少師,我沒折辱他,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于志寧冷笑,“什么事實?你那些所謂證據,誰知道是真是假?佛門千年,澤被蒼生,豈是你一個小輩能妄加評判的?”
“千年?”陳衍笑了,“于少師,你今年高壽?”
于志寧一愣:“六十有三。”
“六十三歲。”陳衍點點頭,“你見過千年?你憑什么用‘千年’這兩個字,來壓那些活生生的百姓?”
“你......”
“于少師。”陳衍打斷他,“我不跟你爭,我就問你一句話,如果今天,陛下下旨,讓你把家產充公,讓你兒子孫子都去當和尚,你愿意嗎?”
于志寧臉色一僵。
“你不愿意。”陳衍替他說了,“可你卻愿意讓那些百姓這么做,為什么?因為他們不是你,因為他們的死活,跟你沒關系。”
“因為他們跟你有利益牽扯,所以在明知道太子殿下都支持我滅佛的時候,你站了出來。”
“是嗎?”
“陳衍!”于志寧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你......你血口噴人!”
李承乾眼里蘊著怒火,顯然是對于志寧的開口很不滿意,但礙于身份,他不好說什么,更不好呵斥。
“我血口噴人?”陳衍譏笑道,“對,或許是我血口噴人,于少師是清白的,于大人是高義的,于大人跟蕭大人一樣,見不得眾生疾苦!”
“你們多高尚啊,張口黎民,閉口眾生,筆動即天下萬民,筆落即澤被蒼生!”
“就我們卑鄙,我們一言便要滅佛,一語便要造就動亂,牽連天下。”
“可你們這么高尚,卻為何一再否定佛門的骯臟?為何一定要阻攔我等?”
“難道你們不清楚,在當今大唐,跨越階級的最好方式,不是寒窗苦讀數十載,然后金榜題名,而是剃度出家嗎?”
陳衍平靜道:“大道理,本官已經說累了,陛下也說了,這件事今天必須落定下來。”
“佛,本官是一定要滅的。”
“如果你們反對,本官不介意跟你們講講手中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