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凜徹底痊愈的當天,特意來了一趟裴府。
不知道是太醫的治療有效,還是央央送去的藥膳起了作用,他以驚人的速度恢復過來,短短三日便已經完全看不出病態,面色也好了許多。
知道他痊愈的人不多,謝凜沒有聲張,免得鋪天蓋地的請安折子雪花般涌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病了這一場,滿朝文武忽然察覺到他的好,個個憂心忡忡,以前背地里偷偷罵他他瘋子,這幾天挨個跪在未央宮外,就差哭著求他別死了。
謝凜煩不勝煩,丟了幾個花瓶出去,他們才終于消停。
此時他已經沐浴,衣著得體,站在裴府門口,心情竟有些忐忑。
上次央央暈倒,他急著去靈云寺找見空大師,只來得及將人交給陳公公帶回,已經引起裴家人不滿,本來是打算第二天就來拜訪的,卻沒想到一病不起,耽擱了這么多天。
平日上朝時面對文武百官都沒有這么緊張,看誰不順眼,砍了便是。
今日來裴府卻不行,心中竟生出一絲小心翼翼的感覺來,甚至擔心裴家對他不滿,直接將他送的雁羽丟出來,退了這門親事。
雖說他是皇帝,大可直接搶人,但是……
謝凜在心中輕嘆一聲,開始思索待會兒要如何賠禮道歉,抬腳走進去。
裴府上下有些忙碌,丫鬟仆役腳步匆匆,看見皇上進來,只匆匆跪下行了一禮,喊一聲“參見皇上”,又馬上爬起來,繼續忙碌著。
皇上喜歡來裴府,有時候一天能來八回,回回請安,回回行禮,還做不做事了?
還不等他問,就有丫鬟搶先道:“皇上,小姐正在里屋呢。”
謝凜下意識便要往那邊走,剛抬步又想起還有另外一件事。
“你家老爺和夫人呢?”
丫鬟愣了一下,才回道:“老爺出去了,夫人正在前廳。”
謝凜頷首,徑直朝前廳走去,果然見孫氏正在里面忙碌著。
“裴夫人。”
孫氏正指揮丫鬟搬東西,聽見聲音回過頭,看見他有些驚訝。
“臣婦參見皇上。”
“皇上怎么過來了?”
“前幾日央央暈倒,朕剛好有急事走不開,不能親自護送她回府,實在不該。本應第二天登門,卻不慎染病,一直到今日痊愈才來拜訪。”
謝凜這番話說得十分鄭重,語氣誠懇,若是朝中那些官員在場,看見他態度放得這么低,肯定都會嚇一跳。
孫氏卻無心去聽。
她這兩天有些忙。
如今已是秋末,眼看著馬上就要入冬,天氣轉涼,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比往年更冷一些。
裴府年年都會接濟窮困百姓,以前是為了求平安,求央央泉下安息,如今央央死而復生,于情于理都應該辦得更加盛大,更加隆重。
惠及百姓,事情便不能馬虎,孫氏直接動員全府上下,都在籌備此事。
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皇上?皇上來了也要往旁邊稍稍。
皇上在前面說話,她的注意力全在就后面丫鬟抬的米面上,那可都是待會兒要去城西分發給百姓的,不能灑了,數量也必須拿夠。
這些新來的丫鬟沒經驗,要么拿錯東西,要么放錯地方,眼睛移開一會兒都不行。
至于皇上說了什么,她根本沒注意。
謝凜說完后久沒等到回答,神色又凝重了幾分,平時孫氏對自已是最寬容的,脾氣也最好的,經常讓央央送東西入宮,平時裴家父子三人對他出言不遜的時候,也是她在中間調節。
沒想到今日,她卻對自已如此冷淡,難道真是氣急了?
他思索著,甚至微微彎下腰,以十分謙卑的語氣道:“裴夫人,上次錯確實在朕,沒有照顧好央央,以后類似的事情絕不會再發生,還請再給朕一個機會。”
他話才說到一半,忽然看見院子里一個丫鬟正抬著一盤飯菜往外走,頓時一驚。
那是待會兒用來祭祖的,哪能拿去施粥?
她再也顧不得面前還在誠懇道歉的皇上,一句話來不及說,就急急追了出去。
謝凜微微躬身,低著頭,再三保證自已以后一定會保護好央央,裴家千萬、千萬不要把雁羽送回,絲毫沒有發現面前的人已經不見,語氣真切地說完最后一個字。
又等了片刻,另一個模糊的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哎喲,請起請起,我一個小小將軍,怎么受得了皇上這么大的禮?”
謝凜眉心一皺,終于抬頭,只見孫氏已經不是,裴無風正正站在他面前,一手拿著一個豬蹄,吃得油光滿面,正一臉揶揄地看著他。
嘴上那么說,身子卻一動不動,正面受了這一禮,臉上笑開了花,別提多高興。
能受這瘋帝的禮,世上可沒有幾個人。
謝凜本謙遜,看見他臉色頓時一冷,直起身,目光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裴無風,哪還有一點剛才面對孫氏時的恭謹?
“裴夫人呢?”
裴無風一邊啃豬蹄,一邊嘿嘿笑。“我娘今日施粥,剛剛已經出去了,我見皇上您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怪可憐的,過來陪陪,您接著說,不用管我。”
謝凜怎么可能再繼續,目光往他身上一掃,微微皺眉。
“你吃的什么?”
“豬蹄,央央給我燉的,吃什么補什么。”
聞言,謝凜目光一頓,看著他手里的豬蹄,從色澤來看應該做得很好,可他向來口味清淡,很少吃這種東西。
央央應該也知道,所以前幾天送來的藥膳多以雞湯為主。
若是普通東西,他倒不在意,可眼前這個……
他盯著那豬蹄。
擰緊眉。
“給朕一個。”
裴無風正吃得開心,豬蹄好吃,妹妹的心意更好,冷不丁聽見這句話,嚇得瞪大眼睛。
憑什么?!
連別人的豬蹄都要搶,這還是人嗎?
“不給!”
一邊說,迅速把豬蹄往身后藏。
謝凜哪管你給不給,伸手便過來搶。
他越搶,裴無風越躲,這可是央央親手給他做的,怎么能隨便給出去?
一時間,兩人竟然竟爭奪起來。
裴無風又氣又急,狗皇帝太不要臉,都搶到別人家里來了!
他護著兩個豬蹄,一路閃躲,卻不是對手,眼看皇上的魔爪就要伸過來,靈機一動,干脆伸長脖子一口咬在豬蹄上,一邊一口!
“不給!不給!我都吃過了!我吃過了!”
謝凜也看到了剛才那一幕,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目光無比陰沉。
裴無風嘿嘿一笑,幸災樂禍。
“沾上我的口水了,皇上怎么能吃這種東西?是吧?”
央央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二哥和謝凜在前廳。
二哥彎著腰,雙手捧著什么東西要往懷里藏,謝凜整個人幾乎靠在他背上,也同樣彎腰,伸手過來搶東西,兩人有說有笑,氣氛看著好極了。
她看了一會兒。
“凜哥哥,二哥,你們感情真好。”
此話一出,整個前廳仿佛瞬間凝結。
謝凜:“……”
裴無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