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蔡秀擔憂的并不多余。
廖推官一出后衙,緊趕慢趕,追上了前頭一干同僚。
見他匆匆趕來,少不得有人打招呼,問哪里去了,怎么才來。
“還說呢!從前聽說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只以為故事,今次撞見了,才曉得果有其人、果有其事!”
這話一出,前后左右人的視線都給引了過來。
“這是怎么了?”
“誰得罪廖大官人了?”
廖推官正等這一問,當即把蔡秀事跡一番宣揚。
位高權重者,或許會有不少喜歡后輩主動前來表現、多做爭取的,但此處全是州縣官員。
眾人雖有官身,但官階并不高,既要奉上,也要轄下,乃是中間被夾著的那一塊板。
世人各有各的難處,這等中階官員,要是碰到下頭不中用的,自己只好硬著頭皮上,或是下邊惹出了爛攤子,還得撅著屁股去收拾,聽得這話,幾乎人人都變了臉。
“他一個學生,官身都沒有,當真半路去攔了李參政???”
“不是吧??他越過你這個直屬,跑去找最上頭回報了?要是給知州、通判曉得了……”
“老廖,你要不要去給于通判解釋解釋啊!”
“貿貿然的,不好!不如跟錄參打個招呼吧,他最曉得上官心思,讓幫著打打邊鼓,給你說幾句好的,別叫上頭心中生出芥蒂來!”
“如何解釋?”廖推官一肚子苦水,“他是我一力要留的,又是我做直管,還是學生,上頭不會怪他,只會說我這個帶人的沒教好!”
“怎會這般啊!當日不是說他算數、文章都好,才特地留下來的嗎??”
“得了吧,這廝慣會裝相,我隱約聽得下頭說,平日里那些個差事,全都是被借調去六路發運司的學生干的,從前他在六塔河時候就常這樣行事,乃是慣犯!”
有人忍不住道:“你早曉得,那你怎么不說??”
廖推官也一臉的晦氣,道:“老弟,你既知道,好歹提點我一句啊!”
前頭說話人也有些尷尬,道:“我也只是隱約聽說,哪里曉得風言風語竟然是真!”
又道:“他詩文都好,又有才名,從前好些上官都夸過他行事周全,進退得宜,我無憑無據的,不過聽幾句捕風捉影,就說這個話,豈非壞了后進前程?”
廖推官沒好氣地道:“還上官夸呢,都是呂仲常帶的壞頭,眼下他自身都難保了!”
他把李齋對蔡秀點評添油加醋學了一遍。
那點評真正說起來,其實更像是對后輩的好意提醒,教他做事。
但經過廖推官的口學出來,一分本意,又加以一萬兩千分自己的理解,在場人人都知道,當朝參知政事李齋如何火眼金睛,當場拆穿了太學生蔡秀胡編亂造的數據,后者從前濫竽充數慣了,今次不但越級上報,還欺瞞上官,耍盡了小聰明,最后聰明反被聰明誤。
李參政宰相肚里能撐船,沒有追究,但特地警告了一回,要這學生日后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日后?正道?
這話中之意,豈不就是批評蔡秀眼下走的乃是歪門邪道嗎?
參政定了性,大家都紛紛火上澆油起來。
“老廖,你這回真是栽了個大的!當日你要留他,我心中就覺得不大好——這人是有點子說不上來的,當初在六塔河上,那一群學生高臺聚樂,或死或傷的,雖然不能說是他的過錯,也不能怪罪于他,但其他人都出事了,只有他毫發無傷,豈不邪門?”
“正是!糧秣物資調配,何等大事,關乎民生,他不過一個學生,還未入仕,竟然都敢瞎編了!好狗膽!好狗膽啊!!”
“這樣事情,你可得先把自己撇清,今時學生不同咱們往日單純,都精明得很,這又是個邪性的,在李參政面前都敢胡說八道,以他那嘴巴,回去之后為了給自家推脫,還不得往死里編排你!”
“是了,等這一眾學生借調結束的時候,你還是跟錄參那邊說一聲,發個文書回去,同太學說清楚吧?”
但也有人唱紅臉,道:“要不文書還是罷了,畢竟學生,這樣落在紙面的東西……”
“敢情壞的不是你的名聲??”
“哎哎!你急什么!”那唱紅臉的一下子翻了白臉,“不發公文,可以私下發個信,或是叫人給相熟的傳揚一番嘛!不然有不曉得的見咱們直接找上太學,沒得說做小官的欺負太學生,不懂容人!”
正紛紛出主意,這里話未說完,卻聽前頭哄鬧聲四起。
諸人連忙循聲看去,卻見前方不遠處就是碼頭。
往日走到這里,一眼就能看到卸貨的挑夫、來來往往船只,又有推車、騾馬,再有滔滔河水。
然而今次卻是一樣都瞧不見——只有人頭。
一個個人頭團簇在哪里,人群攢動,比肩繼踵,擠得滿滿當當。
邊上許多巡兵、巡捕不住往外疏散人群,口中喝叫,以免踩踏。
再有小販站在自己擺攤的凳子上伸頭去看,又有踩在石頭上的、借了旁人家中椅子出來的,另還有爬墻頭的,前前后后,俱是發出叫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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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來了來了!是綱船!真是綱船!!”
“這下不怕沒糧吃了吧!”
“這會子看那些個奸商還敢不敢漲價!”
“有多少船只??老李,你站得高,瞧得見嗎??”
“老多!老多!一、三、十……我去我眼花數不清!”
站得高的那個被人攆了下來。
“別占著茅坑不拉屎,你這是數不清嗎?你怕是不識數吧!!叫我來!”
說話的人搶著站了上去。
旁人忙圍著他問:“快數數!多少??多少??”
“二、四、八……老天啊,忒多了,真有點子看不清!”
李齋親自前來,一群巡兵、衙役硬生生給一眾官員從密集人群中開辟出了一條路。
廖判官等人再顧不上什么蔡啊秀啊的,匆匆一齊追了上去。
河水經城而過,眾人站在碼頭空地處朝上游望去,一艘艘船只由遠而近,穿行于水面,真真正正的如織如梭,源源不絕似的。
“怎么會這么多船??”
“哪里來的?一次發不了吧?”
有官員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
船只無數,距離遠的時候覺得密密麻麻,行駛得稍稍近一些了,才能看出船與船之間還保持了不小的距離。
船上滿滿當當都是綱糧,一袋一袋,鼓鼓囊囊,呈高高的拱形,又使繩索綁得嚴實,看得十分喜人。
李齋站在最前,自然聽到后頭說話聲。
他沒有開口,卻在心中暗暗回了一句。
——怎么做到的,還不是那韓礪。
小子早早發信過來,叫城中準備庫房,安排碼頭并人手準備接應,說頭一回當要大張旗鼓,才好協助上官安撫城中上下情緒。
這樣行事,這小輩當初在滑州也做過一回,走馬承受親眼得見之后,發奏報回京,天子還給他看過折子。
當時走的是陸路,打衛州行船翻山過去的無數民丁,或推車、或背扛挑擔,集聚于半路,攢得人齊之后隊列蜿蜒往城中走,故意繞城走了幾圈,最后因為沒地方卸放,還找了州學、寺廟等地,才堪堪暫存。
當時見的乃是文字,他夸的是一句后生可畏,眼下親眼見得面前百舸爭流場面,李齋心中卻仍舊只有那一句。
——果然后生可畏啊!
隨著船只陸續靠岸,又有早安排好的無數勞力幫著卸糧、運送到庫房,百姓雖然被官差勸離,卻個個不肯走遠,而是圍在道路兩旁,看著一擔又一擔,一車又一車糧食在自己面前被送走。
與此同時,見得這樣場面,又有零零散散的人悄悄從人群中退了出去,拼命往回跑。
不久之后,城中各處糧行、糧鋪,又有其余鋪子、宅院中,先后就沖回來了許多報信的。
“老爺!麻煩大了!!河槽通了,南邊糧食來了!”
“員外,不好了!那李相公不是唬人,他當真搞到了糧食來——光是今日少說都有二三百艘船,不知哪里來的!怎么調派的!這會子滿城看著!咱們的糧只怕不能再捂了!”
“爺!舅老爺使人送信過來,叫您趕緊開倉賣糧,小心那相公騰出手來,就要整治趁亂囤積物資的商賈!”
……
……
隨著這一道道聲音,也隨著每日不斷有成批船只、車馬相繼抵達,運送糧秣、物資,源源不斷的補充隨著無數兵丁一道派出,雖不能止災,靠著李齋坐鎮城中,運籌帷幄、統籌大局,又有上下至少表面上的齊心,一應救災、賑災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
至于那蔡秀,自打這一日起,手頭的活就沒有停過。
廖推官甚至懶得親自過問了,而是直接把他交給了下頭胥吏。
老吏們察言觀色,聞風行事,把這一位太學才子催得團團轉。
蔡秀在衙門里被一群小吏使喚,面對的是堆積如山的宗卷,回到寢舍,十次有八次要吃閉門羹——出了事,李齋又在邊上,那些個公子哥不敢再搬出去,只好住在寢舍,甚至連仆從都不能光明正大用了。
眾人曉得蔡秀近來每日就被留在衙門干活,總要天黑了才能回來,索性故意就把門從里頭鎖了,大半夜的,任他在外頭敲門喊門,直到實在受不了,都要轉出去找客棧了,方才嘟嘟囔囔、罵罵咧咧開了門。
蔡秀拿這群公子哥一點辦法都沒有,當面甚至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而在衙門里頭,他倒是想要告狀,可又得罪了廖推官,心知這樣磋磨多半就是對方示意,跑去告狀,全然自取其辱。
他熬了些日子,各色辦法都使盡了,甚至還拿好處賄賂上官,擺了席想跟那群公子買個和解,只是屢試屢敗,全無用處。
日子久了,他從前一向都是眾人簇擁人物,得的是褒揚,聽的是夸獎,旁人只有稱贊,哪里感受過如今排擠、嫌棄,當真一天都過不下去,難捱極了。
他曉得這里的待遇是得不到改善了,索性設法運作回京。
然則澶州卻不放人,只說蔡秀作為聯絡學生的領頭之人,眼下學生未回,況且六塔河出了事,一群死傷公子的后續事宜一日不曾有個結果,他一日就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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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秀氣得鼻子都歪了。
找了這許久,仍舊還有兩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
那群人自己登臺、自己落水、自己傷、自己死,干他屁事!要是一輩子找不到,他難道要在這澶州留一輩子嗎??
此時的蔡秀,使盡了渾身解數想要回京,全不知回京之后,自己面對的會是什么——此是后話,暫且按下不表。
而百里之外,同樣有一個人,也使盡了渾身解數,想要快些把活干完,趕緊回京。
大晌午的,好不容易把該抽查的抽查,該復核的復核過,又改了兩份奏報,孔復揚才終于忍不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即便年輕,天不亮就起床,忙到現在,依舊叫那脖子發酸、后頸發僵。
他見得前后左右歪倒一片,都是或趴、或靠,累得正在午休的,便站起身來,走出門外,想要活動活動身體。
為了方便做事,這好些天里,眾人都是擠著睡在船上,此時船停于岸邊,雖然還算穩當,但到底跟平地不同。
孔復揚不通水性,一心要去踩一踩實地,便朝船頭靠岸處走去。
才走沒兩步,他就見得一人面向河岸,背對自己。
因見那背影熟悉,孔復揚就上前打了個招呼。
剛叫了一聲,那人不知為何,卻是一個哆嗦,手中不知什么東西滑了一下,驚得其人雜耍一般,雙手在空中胡亂又抓又接,幸而終于接住,長長吁一口氣。
孔復揚哈哈一笑,問道:“吃的什么東西,怎么躲在這里,跟只老鼠似的?”
那人忙做了噤聲的動作,又把手心打開,露出來里頭東西,道:“方才去跟韓領頭說事,他說我近來計算、比對做得很快,順手抓給我的,本也只有兩顆,我不好意思進去,不然叫人看到了,分也不是,不分也不是!”
見得對方這樣珍惜小心,孔復揚便湊過去多看了一眼。
那手心里臥著一顆棕色的糖塊。
糖塊長條狀,顯然是切分開來的,橫截面里頭有橢圓的或淺黃、或乳白的果仁,顏色、樣子長得不像孔復揚從前吃過的所有糖點,雖是平平無奇,但他分明看到邊上被捏得皺巴巴的油紙,油紙上頭蓋了一角印章,隱約窺得是個隸書“宋”字。
他一下子激動起來。
昨日才終于同韓礪那一船人匯集,兩人碰面之后,一直說事、忙事,閑話都沒來得及聊幾句,也沒能從對方手里得到任何東西,此時見了這糖,孔復揚本來還有點迷糊的腦子,立刻就不困了。
原來這糖姓宋啊!
那我熟啊!
“居然是正言給你的!我竟沒吃過!什么味道?是個什么糖?好不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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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努力在寫了,本來以為今天能見到小妙了,結果還得明天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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