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贍部洲。
李唐。
天寶十四載燃起的安史之亂，這場幾乎要了連大唐老命的浩劫，雖然隨著史朝義的敗亡而漸漸接近了尾聲。
但那大廈將傾的余震，依然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肆虐。
亂世的尾聲，往往比亂世的開端更加令人絕望。
因?yàn)槿藗円呀?jīng)流干了眼淚，耗盡了家底，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等死。
河南道，潁川郡外的一處無名荒村。
這里曾經(jīng)歷過叛軍的劫掠，又遭遇了官軍的“清剿”，如今放眼望去，斷壁殘?jiān)?，焦木森森?/p>
深秋的寒風(fēng)卷起地上的白灰與枯草，發(fā)出類似于鬼哭狼嚎般的嗚咽。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沙啞的佛號，穿透了這肅殺的寒風(fēng)。
一個衣衫襤褸，滿面風(fēng)霜的老和尚，拄著一根木棍，赤著一雙長滿老繭和凍瘡的腳，正一步一步，走入這片人間地獄。
他低垂著眉眼，那一身原本該是土黃色的僧袍，早已被泥水和干涸的血跡染成了黑褐色。
這老和尚，正是從南天門外抽身，化身下界救苦的觀音菩薩。
天上的神仙在為了道統(tǒng)和氣運(yùn)爭得面紅耳赤，可菩薩的眼里，只有這下界流不盡的血和淚。
村口的一截?cái)鄩ο?，靠著一個奄奄一息的漢子。
這是個被大唐官軍遺棄的傷兵。
他沒了一條左腿，斷口處胡亂裹著的破布早就發(fā)黑發(fā)臭，暗紅色的膿水正順著大腿根往下流。
幾只綠頭蒼蠅在他傷口周圍盤旋，他連揮手驅(qū)趕的力氣都沒了。
老和尚走到他面前，放下手里的破木缽。
他默默地從懷里掏出一個缺了口的瓦罐，去不遠(yuǎn)處的河溝里打了水，尋了些干柴，升起一堆火，將水煮得滾沸。
隨后，他又從隨身的褡褳里摸出幾味極為尋常的草藥，嚼碎了。
他用煮沸后晾涼的麻布，一點(diǎn)一點(diǎn)，極有耐心地清洗著傷兵那散發(fā)著惡臭的爛肉。
“嘶——”
傷兵疼得倒抽冷氣，渾身痙攣。
“忍著些，把這腐肉剔了，用沸水洗凈，敷上這去毒的草藥，你這條命便能留住。”
傷兵看著老和尚那雙滿是泥垢卻異常靈巧的手，干裂的嘴唇動了動，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大師......我都?xì)埩耍任疫@廢人作甚？”
“殘了也是人?！崩虾蜕邪脗冢瑢⑼吖蘩锸Ｏ碌囊豢跍厮惯M(jìn)他嘴里，“活下去，春天來了，哪怕是用手爬，也能在地里種出兩口活命的糧。”
安頓好傷兵，老和尚繼續(xù)往村里走。
一陣壓抑的哭聲從一間倒塌了一半的茅草屋里傳出。
那是一個骨瘦如柴的婦人。
她的懷里，抱著一個只有兩三歲，餓得腦袋出奇大，四肢卻如麻桿般的孩童。
婦人的旁邊，是一口冰冷的土灶。
她正絕望地將一塊從樹上剝下來的干硬樹皮，試圖塞進(jìn)孩子根本咬不動的嘴里。
孩子連哭的力氣都沒了，只有出氣，沒有進(jìn)氣。
老和尚走上前，攔住了婦人的手。
他將自已那木缽里化緣得來的，最后剩下的一小把糙米倒進(jìn)了土灶的缺口鍋里。
又加了水，慢慢熬煮成一碗稀薄的米湯。
“女施主，樹皮傷胃，生水帶毒，孩子咽不下去的。”
老和尚將溫?zé)岬拿诇f給婦人，看著她顫抖著雙手，一點(diǎn)點(diǎn)喂進(jìn)孩子嘴里，直到那孩子的臉色終于有了些許活人的氣息。
婦人“噗通”一聲跪在老和尚腳下，連連磕頭。
老和尚將她扶起，指著院子外那片被戰(zhàn)火燒成焦黑的土地。
“哭是沒有用的。這地上的草木灰，是上好的底肥?！?/p>
“去把廢墟里的瓦礫清了，翻一翻土，這灰能暖地?！?/p>
“去尋些最賤的豆種灑下去，以灰養(yǎng)地，明年開春，這地便能重新活過來。”
“有了豆子，你和孩子就能活。”
天色漸晚。
老和尚來到了村子最后頭的一處打谷場。
這里聚集著十幾個幸存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領(lǐng)頭的是個滿頭白發(fā)的老里長。
他們的面前，擺著七八具蓋著破草席的尸體。
那是前幾日逃難路過此地，最終病死餓死的人。
老里長正舉著一把生銹的鋤頭，眼底滿是絕望與瘋狂，對著周圍的村民大吼：
“不能留了！這都是沾了疫氣的死尸！就扔在這露天里，咱們村剩下的人都得染病死絕！扔進(jìn)河里去！讓水把瘟神沖走！”
幾個青壯紅著眼，就要上前去抬尸體。
“不可！”
老和尚猛地踏前一步，木棍重重地頓在青石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大師，您別管！咱們都要活不下去了！”老里長怒吼。
老和尚搖了搖頭，走到那些尸體前。
“死尸入河，污染水源，順流而下，那是造下千萬人的殺孽！”
“到那時，不僅你們活不成，下游的百里生靈都要遭殃！”
“那怎么辦？！就看著他們爛在這兒發(fā)臭？”
老和尚轉(zhuǎn)身，看著這些被逼到絕境的百姓，指了指村后那座荒山。
“挖深坑，深埋。去村里的廢窯里，把那些燒剩下的生石灰找出來。”
“尸體入坑，撒上厚厚的石灰，再覆土掩埋?！?/p>
“生水必須煮沸才能飲用，凡接觸過尸體的人，必須以艾草熏熏衣物。”
村民們被他這股氣勢鎮(zhèn)住了，老里長愣了半晌，終于丟下鋤頭，長嘆一聲，招呼眾人按老和尚說的去做。
夜幕降臨，一輪凄清的冷月掛在枯樹枝頭。
處理完尸體，村民們大多各自散去歇息。
老和尚一個人走到村子邊緣，準(zhǔn)備尋一處背風(fēng)的墻角打坐休息。
這里是一片長滿荒草的亂石堆，似乎曾是村里的宗祠所在，只是早被戰(zhàn)火付之一炬。
老和尚撥開一人多高的枯草，想找一塊平整的石頭。
忽然，他的手微微一頓。
借著慘白的月光，他看到那厚厚的藤蔓和半人高的淤泥中，半掩著一塊古老的石碑。
他走上前，伸出那雙粗糙的手，用力扯去石碑上纏繞了不知多少個年頭的枯藤，又捧起一捧土，仔細(xì)地擦拭掉上面的泥垢。
月光灑在石碑上。
那上面的字跡古老而拙樸，并非是大唐通行的楷書，而是帶著先秦遺風(fēng)的小篆，甚至夾雜著更古老的金文。
因?yàn)闅q月的侵蝕和風(fēng)雨的打磨，許多字跡已經(jīng)斑駁不清。
老和尚瞇起眼睛，用指腹順著那凹凸不平的刻痕，一個字一個字地?fù)崦x了下去。
“......歲大饑，大疫橫行，白骨蔽野......”
“......有道人自西來，布衣草履......”
“......教民煮水避疫，授以石灰掩尸之法......聚死者焚衣，保一鄉(xiāng)之命......”
“......又教農(nóng)夫燔草木為灰以暖地，休耕種豆，民始得食......”
“......傳雙動風(fēng)鞴之術(shù)，鍛鐵為犁，墾荒辟野......”
“......道人言：天道無親，唯人自救。不求神佛，不問王侯......”
“......鄉(xiāng)人感其大德，欲立長生牌位，道人不受，飄然而去，不知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