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把那件荷葉邊襯衫從架子上拿下來,大方地展示給眾人。
“這都是我自已親手做的樣衣,大家隨便看,隨便摸。”
她一張口就是地道的東北話,配上那張洋氣的臉蛋,讓不少人覺得新鮮。
“要是看上哪個款式,或者自已有啥想法,都可以跟我提,我給你們量身定做!”
屋里的女人們聽得直樂呵。
這年頭,供銷社賣的成衣款式就那么幾樣,顏色也單調,全是一水兒的藍黑灰。
誰不想穿得漂漂亮亮、洋里洋氣的?
幾個大媽大嬸湊在一起,摸著料子,嘖嘖稱奇。
年輕姑娘們更是圍著那些半身裙、連衣裙轉悠,根本挪不動步。
一個穿著碎花布衫的小媳婦大著膽子摸了摸裙擺。
“哎喲,這料子摸著真滑溜,這褶子打得也齊整。”
艾莎笑著接話。
“這可是好料子,走線都是雙線的,結實著呢,穿幾年都不會變形。”
正熱鬧著,人群后頭突然冒出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
“哎,我說同志,你們這私人開的店,真合法嗎?”
一個戴著套袖、體型微胖的中年婦女擠上前,滿臉狐疑地打量著四周。
“我們要是買了你的東西,回頭不會被公家抓去罰錢吧?”
這話一出,屋里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降了溫。
好幾個人嚇得趕緊把手從衣服上縮了回來,往后退了兩步。
“是啊,這要是為了件衣裳挨處分,可犯不上。”
“要不咱們還是去百貨大樓買吧,雖然難看點,但踏實。”
艾莎愣住了,臉上的笑也收了。
她雖然手藝好,但面對這種政策上的盤問,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道咋接茬。
安娜在旁邊也緊張地攥緊了手里的皮尺。
李建業往前邁了一步,高大挺拔的身軀直接擋在了艾莎身前。
他環視了一圈屋里的人,聲音洪亮。
“各位,大家把心放肚子里!”
“咱們這金燦燦裁縫鋪,是正兒八經在工商局備了案的。”
“大家想想,咱們這店開在哪?中心街!旁邊就是供銷社和國營飯店。”
“要是沒點底氣,不合法,敢在這地方敲鑼打鼓地開門迎客嗎?”
“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誰要是穿了我們家做的衣裳,被罰了錢、抓了人,你們盡管來找我們!”
“罰多少,我雙倍賠給你們!”
這番話擲地有聲,透著一股子東北爺們的敞亮和自信。
大伙兒面面相覷,心里的顧慮頓時消散了大半。
“也是啊,人家敢在中心街開店,肯定是有門道的。”
氣氛再次活躍起來。
女人們又重新圍攏到柜臺前,指著墻上的樣衣討論著。
“這件白襯衫真好看,我也想做一件。”
“那條裙子給俺閨女穿肯定精神。”
不過,真到了掏錢定做的時候,不少人又猶豫了。
艾莎報出的手工費雖然公道,但這不年不節的,普通工人家庭要拿出一筆錢來做新衣裳,還是得掂量掂量。
幾個大媽摸了摸口袋,搖著頭往外走。
“好看是好看,就是舍不得這錢,等過年再說吧。”
“家里那幾個小崽子還得交學費呢,這衣裳還是以后寬裕了再做。”
大半個小時過去,看熱鬧的人散了不少。
但屋里還是留下了七八個年輕媳婦和大姑娘。
這部分人平時就愛打扮,手里也有點閑錢,實在抵擋不住那些洋氣款式的誘惑。
“同志,給我量量尺寸吧,我就想要那件荷葉邊的,料子俺自已帶。”
“我定做一條半身裙,你幫我挑挑顏色。”
艾莎和安娜立刻忙活起來。
艾莎拿著皮尺,動作麻利地在顧客身上比劃。
肩寬、胸圍、腰圍,每一項都量得仔仔細細。
“大姐,你這腰身挺細,做收腰的款式最顯身材。”
“妹子,你這膚色白,穿淺藍色的肯定好看。”
顧客們聽著艾莎專業的建議,一個個樂得合不攏嘴。
安娜在旁邊用小本子仔細登記顧客的要求和聯系方式,順便收下幾毛錢的定金,開個手寫的小票。
秀蘭也沒閑著,幫著給顧客倒水、拿布料,嘴里還甜甜地喊著“姐姐”、“嬸子”。
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下午四五點鐘。
外頭的太陽漸漸偏西,中心街上的行人也換成了一批下班的工人。
鋪子里終于清靜下來。
艾莎一屁股坐在柜臺后的椅子上,累得直喘氣,臉上的興奮勁兒怎么也掩不住。
她捧著那個登記用的小本子,獻寶似的遞到李建業面前。
“建業,你快看!”
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尺寸。
“今天這一天,光定做的就有二三十個顧客!”
艾莎翻著本子,一頁都寫不下了。
“還有好幾個人說,明天帶著布料過來找咱們呢。”
她把裝錢的鐵盒子打開,里面零零碎碎的毛票和塊票裝了小半盒。
“光是定金,咱們就收了不少呢!”
李建業湊過去看了一眼,樂呵呵地揉了揉艾莎的頭發。
“咋樣,我就說你這手藝肯定行吧。”
“得,接下來這段日子,你有得忙了。”
安娜在旁邊整理著今天收上來的布料,一邊歸類一邊搭腔。
“是啊,這么多活兒,咱們仨就算踩縫紉機踩得冒火星子,也得做上好幾天呢。”
艾莎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把本子合上,雙手托著下巴,有些發愁。
“生意好是好事,可是……要是以后天天都這么忙,我連給你做飯、陪你說話的功夫都沒了。”
艾莎轉頭看著李建業,語氣里帶著點委屈。
“我開這個店,是想給家里多掙點錢,可不是想把自已變成干活的機器呀。”
李建業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敲了敲柜臺。
“傻媳婦,我之前不就跟你說過嗎?”
“咱們開店,規矩得咱們自已定。”
艾莎眨了眨藍色的眼睛。
李建業耐心地解釋起來。
“你這手藝是獨一份的,咱們不能當成流水線上的貨來做。”
“以后咱們就立個規矩,每天只接兩三件定做,做精不做多。”
“剩下的顧客,想做?行,那就往后排號。”
“定做嘛,好東西就得等。”
艾莎聽完,眼睛亮了起來。
“排號?這主意好!”
“這樣一來,我每天既能把活干完,保證質量,又能按時下班回家陪你和孩子。”
安娜也贊同地點頭。
“建業這法子管用,咱們越是往后排,她們心里越覺得咱們的東西好。”
一家人正圍著柜臺說笑,規劃著以后的日子。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
“嗒、嗒、嗒。”
腳步聲很急,直接停在了鋪子門口。
艾莎以為又有顧客上門,趕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褶皺。
“歡迎光……”
話還沒說完,就卡在了嗓子眼。
門口站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衣裝,頭發燙著微卷,皮膚白皙,五官精致挑不出一點毛病。
那股子嬌貴的大小姐派頭,跟這縣城中心街的氛圍格格不入。
李建業轉過頭,看清來人后,愣了一下。
趙雅站在門檻外,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
她直勾勾地盯著李建業,語氣里帶著幾分傲嬌和埋怨。
“歡迎?怎么著?這才幾天沒見,就不認得我了?”
艾莎一看清來人,藍色的瞳孔頓時亮了,趕緊從柜臺后面繞出來,上前拉住趙雅的胳膊。
“趙雅!你咋來了呀!”
趙雅哼了一聲,反握住艾莎的手,沒好氣地白了李建業一眼。
“我咋來了?你們還好意思問我呢!我把東西都讓人拉到你家門口了,結果大門緊閉,連個人影都沒瞧見,我滿大街打聽,才知道你們在這兒敲鑼打鼓地開裁縫鋪呢!”
這話一出,屋里的幾個人全愣住了。
李建業一拍大腿,“哎喲我去!”
艾莎跟著拍了下腦門。
安娜和秀蘭也對視了一眼,齊刷刷地拍了拍后腦勺。
這幾天光顧著籌備金燦燦裁縫鋪開業的事兒,忙得腳打后腦勺,把趙雅要搬過來的事兒忘得一干二凈。
李建業趕緊賠笑臉,湊過去遞了杯溫水。
“這幾天都忙著鋪子開張的事,忙暈頭了,而且,你要搬了,咋不提前打個招呼呢,我門好過去幫你一塊兒搬啊。”
艾莎也連連點頭,拉著趙雅在椅子上坐下。
“就是呀,你一個人搬家多累呀,那些大件家具啥的,你咋弄的?”
趙雅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擺擺手。
“沒多少東西,我讓我哥找了輛車,連人帶東西一趟就全拉過來了,現在車就停在你們柳南巷那院子門口呢,人都等著卸貨呢。”
李建業一聽,趕緊招呼安娜和秀蘭。
“那還等啥,趕緊關門歇業,回院子幫趙雅搬東西去!”
艾莎麻利地把賬本和錢盒收進包里,安娜拿鑰匙鎖了裁縫鋪的大門,一家人風風火火地往柳南巷567號趕。
到了院子門口,果然停著一輛卡車,幾個穿著便裝的小伙子正站在車廂旁邊抽煙,見趙雅領著人回來,趕緊掐了煙頭迎上來。
院子里的東廂房早就收拾出來了,里外打掃得干干凈凈,這間房本來就是給趙雅留的,采光好,寬敞。
趙雅的東西還真不少,一摞一摞的書籍、幾個大牛皮紙箱子、成套的被褥、還有好幾個箱子的衣物。
李建業卷起袖子準備去抬那個最大的樟木箱,還沒碰到邊,就被兩個小伙子搶了先。
趙雅在一旁指揮著,“那個箱子放床頭,書都碼在書桌旁邊,對對,輕點放。”
安娜和艾莎本想幫著搭把手,結果發現完全插不上手,這幾個人干活麻利得很,進進出出,不到半個鐘頭,一卡車的東西就全搬進了東廂房,并且按趙雅的要求擺放得整整齊齊。
幾個小伙子干完活,跟趙雅打了個招呼,開著卡車轟隆隆地走了。
趙雅站在東廂房正中間,環視了一圈自已的新居,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不錯,這屋子收拾得挺合我心意。”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李建業一家,臉上浮現出幾分俏皮的笑意。
“行了,從今天起,咱們就算是在一個鍋里摸勺子了,我可把話放在這兒,以后你們要是干啥壞事,可不能不帶上我!”
李建業靠在門框上,挑了挑眉毛。
“啥壞事?我們可是正經人家,遵紀守法的良民,能干啥壞事?”
趙雅往前湊了兩步,仰起臉,精致的五官湊到李建業跟前,笑嘻嘻地壓低了聲音。
“真不干?我咋那么不信呢?”
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童聲。
“爸爸!!我們回來啦!”
李守業背著書包,跑得飛快沖進院子,這小子長得虎頭虎腦,亞麻色的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黑亮黑亮的眼睛到處亂瞟。
緊跟在后面的是李安安,雪白的皮膚,淡藍色的瞳孔晶瑩剔透,穿著一身干凈的碎花裙子,小跑著進了中院。
兩個孩子剛一進來,就看到了站在東廂房門口的趙雅。
李守業剎住腳,瞪大了眼睛。
“趙雅姨姨!你咋在這兒?”
李安安也跑過來,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著趙雅。
“姨姨,你來看我們嗎?”
趙雅蹲下身,捏了捏李安安白嫩的臉蛋,又揉了揉李守業的腦袋。
“姨姨以后就住這兒了,跟你們住一個大院,高不高興?”
兩個孩子一聽,頓時歡呼起來。
“太好啦!以后有人陪我們玩了!”
“趙雅姨姨最好了!”
王秀媛在一旁看著大家伙這熱鬧勁兒,此時趙雅看李建業那直勾勾的樣,眼神都快拉絲了。
再想想李建業那常人十倍的體質,還有那永遠用不完的精力……
王秀媛暗暗叫苦。
看來今天晚上又是苦戰,這晚上要是折騰起來,那還不得把房頂掀了?
她明天早上還有兩節語文課要上呢!
今兒晚上能不能放俺一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