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澎湖巡檢司的衙署內(nèi)。
季景行接過王明遠遞過來的那疊沉甸甸的供詞，就著昏黃的燈光，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來。
隨著目光快速掃過一行行觸目驚心的供詞，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呼吸也逐漸粗重起來。看到最后，額頭上已是青筋暴起，原本生的和氣的面龐因極致的憤怒而漲得通紅，甚至有些扭曲，隨即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舊木桌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混賬！”季景行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隨即他猛地抬頭，看向王明遠鄭重說道：“明遠，這供詞上牽扯出來的，廈門衛(wèi)水師內(nèi)部、沿海數(shù)個水寨、乃至福州府衙、福建布政使司衙門，這整個福建官場，恐怕早已被滲透，若深挖下去，牽扯出的恐怕是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網(wǎng)絡(luò)，甚至京中也未必干凈！”
王明遠默默點頭，師兄所慮，正是他心中所憂。這已非簡單的剿倭或反腐，而是一場關(guān)乎國本、牽扯極深的斗爭。
季景行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不行！我必須立刻動身，返回廈門衛(wèi)！直接面見都指揮使于大人！”
他繼續(xù)解釋道：“這股倭寇主力被覆滅，史萬錢等人被捕的消息，想必瞞不了多久。廈門衛(wèi)那邊的同黨，一旦得到風聲，必然警覺！我必須搶在他們反應(yīng)過來之前，稟明都指揮使于大人，切斷信息，控制關(guān)鍵人物，否則一旦他們銷毀證據(jù)、串供潛逃，再想順藤摸瓜，找出全部蛀蟲就難了。”
王明遠對此深表贊同，肅清內(nèi)奸，時機至關(guān)重要。
但他心思縝密，沉吟片刻，開口道：“師兄所言極是，兵貴神速。不過……此事還需謹慎。師兄若此刻大張旗鼓，乘坐水師大隊艦船返回，目標太大，恐怕人未到廈門衛(wèi)，消息已然走漏。”
他略一思索，提出一個更穩(wěn)妥的方案：“不如這樣，師兄你即刻動身，乘坐我澎湖巡檢司的快船，我讓兩隊絕對可靠的澎湖巡檢司將士陪同，押解那幾名倭寇頭目和史萬錢等關(guān)鍵人證，繞開常規(guī)航道，尋一處隱秘地點登陸廈門島，直接求見都指揮使大人。如此方能出其不意。”
他繼續(xù)補充細節(jié)：“至于廈門水師的大隊船只和其余將士，可照常于清晨后拔錨起航，返回廈門衛(wèi)。他們船速較慢，抵達時間會比師兄最少晚上半日左右。可為師兄的行動爭取寶貴時間，避免消息過早泄露，也可穩(wěn)住部分可能涉案之人的心神，方便師兄與都指揮使大人從容布置。”
季景行聽完，眼睛一亮，用力一拍王明遠的肩膀：“好！師弟此計甚妙！既能搶得先機，又可穩(wěn)住可能存在的眼線，周全！就按你說的辦！”
事不宜遲，王明遠立刻開始安排。
……
很快，船只和人員就已安排好，船全是速度最快的哨船，舵手也是熟悉隱秘航線的老舵手，史萬錢和幾名倭寇頭目也已悄然押解上船。
師兄弟二人站在一處偏僻碼頭上，相視無言，卻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信任與決然。
“師兄，一切小心。”王明遠鄭重拱手。
“放心，我省得。”季景行重重點頭，用力握了一下王明遠的手臂，“澎湖這邊，還有廖將軍和諸多后續(xù)事宜，就辛苦師弟了。待我穩(wěn)住那邊局勢，再與你回信！”
說罷，季景行轉(zhuǎn)身登上快船，不再回頭。
船帆升起，快船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入漸濃的夜色之中，向著廈門衛(wèi)的方向駛?cè)ァ?/p>
王明遠獨立碼頭，任由冰冷的海風裹挾著水汽撲打在臉上，久久未動。他心中并無多少計劃順利實施的喜悅，反而沉甸甸的。
此番動作，無異于向盤踞福建多年的龐大利益集團宣戰(zhàn)，接下來的反撲定然兇猛無比。
師兄此去，看似占了先機，實則步步驚心。
“但愿師兄那邊能一切順利，一切平安……”王明遠心中默念，這次若將福建行省內(nèi)部的蛀蟲清除，東南海防才能真正鞏固，臺島乃至整個東南沿海的百姓才能有安穩(wěn)日子過。
……
天光微亮時，廈門水師此次派來支援的那幾艘大型戰(zhàn)船的主將，一位姓趙的副司，才得知季景行已連夜先行返回的消息。
他來到碼頭求見王明遠，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guān)切：“王大人，季主司他……何以連夜匆匆離去？可是廈門衛(wèi)那邊有緊急軍情？”
王明遠面色平靜，早已備好說辭：“趙大人有所不知，季主司言及布政使司有緊要公務(wù)需他即刻回去處理。事關(guān)今秋錢糧調(diào)度，不敢延誤。
臺島這邊首犯已擒，余孽清掃之事，自有王某與廖將軍麾下將士處置。季主司臨行前囑咐，請趙大人按原計劃，今日一早護送繳獲船只及俘虜，順道押運白糖貨船返航即可。”
趙副司聽后，臉色有些不太自然，但礙于軍令和王明遠的身份，只能抱拳轉(zhuǎn)身離去，然后催促著船只盡快起航。
王明遠站在碼頭上，平靜地目送著艦隊和林家那艘運載白糖的貨船緩緩駛離。澎湖島似乎也暫時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不過他的工作此刻仍然尚未結(jié)束。
昨夜雖是雷霆行動，但名單上仍有幾名居于偏遠鄉(xiāng)里或聞風藏匿未曾落網(wǎng)。王明遠下令繼續(xù)追剿，同時張貼海捕文書，懸賞緝拿。
對于已經(jīng)擒獲的數(shù)十名從犯，王明遠的處置毫不拖泥帶水。
除了被押送的史萬錢，其他臺島本地首惡如胡永福之流，首級懸掛碼頭示眾。其余未直接參與，但為虎作倀者，一律判處苦役，發(fā)往沿海正在修筑的砲堡、烽燧工地，終身服役。
次日，臺島西海岸幾處人煙稠密的鄉(xiāng)鎮(zhèn)、碼頭，相繼貼出告示。
告示旁的木桿上，懸掛著一顆顆面色灰敗、血跡已干的首級。衙署派出的吏員站在高處，大聲宣讀著這些人的罪狀：如何勾結(jié)倭寇、如何壓榨鄉(xiāng)民、如何出賣防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