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夫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點，話鋒順勢一轉：“坐便器的定價，你們心里有數了嗎？”
“我們商量過了，暫定五塊錢一個。”姜婉緩緩說出心中的價格。
“五塊？”魏大夫眉梢微挑，“對一個流程簡單的坐便器來說，這價位可不低啊！”
“這個定價，不算高！”姜婉笑容未減，指著地上的樣品解釋：“你看這做工和用料，都實實在在地擺在這兒。是好是賴，你上手一摸，仔細一看，心里自然就有數了。”
“現在定制，什么時候能交貨？”魏大夫斟酌著詢問。
他縣里還有百草堂的分店，鋪貨安排的時候，總得把時間確定下來。
聽完魏大夫的問話，姜婉心中有了猜想。
“現在還有五十個坐便器，百草堂要的話，那就先給你們留著。”
魏大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五十個？你們這……這次準備得夠充分的！”
他原本以為，以他們的速度，能有二十個就頂天了。
沒想到，石坪村這次的行動力竟然如此驚人！
“行，剩下的五十個我們全都要了。”
謹慎起見，魏大夫又補充了一句：“先要這么多，等隨后賣的好，我再找你們定制。”
“沒問題，一會我就讓人把坐便器卸下來。”
“好，就這么說定了。”魏大夫也是個爽快人，見姜婉答應得干脆，便不再猶豫，當即取來紙筆擬定了一份合同。
確認無誤后，姜婉代表石坪村簽了字，蓋上了村里的印章。
“輪椅訂了六十把，一把按照十九塊五的價格，是一千一百七。五十個坐便器，一個五塊錢，是二百五，總共是一千四百二十。”
核對賬目確認沒問題之后，魏大夫把數好的大團結裝到了信封里，遞了過去。
“你再點點數目。”
這么大一筆錢，自然是要當面清點清楚。
姜婉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接過沉甸甸的信封，當著三人的面，將鈔票仔細清點了一遍。
她把每一張都捻開看過，數完最后一張，才抬起頭，語氣平穩地確認：“數目正好，一千四百二十塊，謝謝魏大夫。”
魏大夫連忙擺了擺手，笑道：“該道謝的是我。是你們在這么緊的時間內趕出了這么多輪椅，又帶來實用的坐便器，是你們幫襯了我們百草堂的生意。”
“魏大夫客氣了，咱們這是互惠互利！”姜婉笑著接話，語氣真誠而爽利。
“對對對。”魏大夫連連點頭，笑意更深，“姜同志說得在理，是互惠互利！”
二人從內室出來時，等在堂前的大隊長已起身踱了好幾圈。
見他們終于露面，他迎上前，朝王村長一擺手：“事情可算是辦妥了？走吧，咱們去大隊部說會話。”
語氣雖然平穩，眉眼間卻透著一絲明顯的不耐。
王村長看了眼姜婉，見她微微頷首，便也不再耽擱。
朝魏大夫拱手作別，轉身跟著大隊長邁出了百草堂的門檻。
姜婉則是吩咐著村里的年輕人，幫忙一起把坐便器從牛車上卸下來。
大隊部和百草堂離得不算遠，不過十來分鐘的時間，王村長就跟著大隊長進了大隊部的院子。
大隊長提著藥包，徑直進了自己那間小小的辦公室，也沒讓王村長坐，自己先在座位上坐下來，手指在掉了漆的桌面上敲了敲。
“老王啊，你們石坪村輪椅的事情，聽說辦得挺紅火啊！”大隊長開門見山，語氣聽不出喜怒。
“又是衛生院，又是百草堂，聽說衛生院的秦主任還把你們村的輪椅推廣到縣里售賣？”
“你們石坪村這次，可是出盡了風頭！”
王村長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堆起笑容，在旁邊的條凳上小心坐下：“大隊長，我這也是沒辦法。”
“我們石坪村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山多地少，再加上今年長久不下雨，鄉親們都快餓死了。”
“村里人想出了這么個法子，就試著做了幾次，沒想到，還真是個賺錢的門路。”
“我這也都是為了給鄉親們解決點實際困難，順便也給咱們大隊掙點活錢，談不上什么風頭。”
“解決困難是好事。”大隊長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慢條斯理地說：“可這好事，是不是也得有個章法？”
“別的村里都一貧如洗，就你們村，又是引水，又是輪椅，現在又整出個坐便器？”
“你們風頭這么盛，讓別的村，別的隊里知道了，該怎么看咱們大隊？看你們石坪村？”
王村長坐在那里，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大隊長，我們……我們就是想把日子過好點，這也有錯？”
“別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嘴長在別人的身上，我們管不了！”
“我只知道，有了這筆錢，我們石坪村的村民們能吃飽穿暖，不會再餓著肚子就行。”
大隊長惱怒地瞪了他一眼，真是個榆木疙瘩，他說了這么多，合計全都白說了？
見他臉色難看，大隊長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解釋。
“老王啊，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們石坪村能賺錢是好事，我打心眼里為你們高興！”
王村長眼角的皺紋深深地壓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接話，只等他的下文。
“咱們的公社啥樣，不用我說，你心里也清楚。公社下面像你們這樣的，食不果腹的村子不在少數，我身為大隊長，心里的苦都不知道該和誰說！”
說著，大隊長抬起袖子，用力抹了把泛紅的眼角。
“這些年，上頭是鼓勵大家想辦法，找路子。”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可老王啊，樹大招風的道理難道你不懂？你們這村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
“怎么？”王村長抬起眼，聲音異常平靜，“聽大隊長的話，……是上頭要懲罰我們？”
他胸膛微微起伏，語氣卻沉了下來：“要真是這樣，那我豁出去這張老臉，也得去上頭問個明白，我們石坪村一不偷，二不搶，靠自個的手藝和力氣掙錢，到底犯了哪條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