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錦繡皇城的每一個角落。紫宸殿內(nèi)，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縈繞在帝王眉宇間的陰鷙。
夏靜炎斜倚在龍椅上，指尖把玩著那枚邊緣粗糙的牛皮紙，上面被利箭貫穿的狼頭符號，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面前的地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枚從尸體上搜出的淬毒暗器，幽藍的刃口閃爍著不祥的光澤。
夜梟如同雕塑般立在陰影里，匯報完畢后再無言語。
“北方狼群……淬毒的問候……”夏靜炎低聲重復著鳳戲陽讓夜梟帶來的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朕的這位準皇后，倒是會說話。”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鷹隼，看向夜梟：“尸體處理干凈了？”
“是。痕跡已徹底清除。”
“棲凰宮那邊，她反應如何？”
“異常平靜。處理完刺客后，便如常歇息，未見絲毫慌亂。”
“平靜？”夏靜炎嗤笑一聲，將那牛皮紙隨手丟在案幾上，“她這是篤定朕會順著她遞過來的桿子往上爬。”他站起身，玄色龍袍在燭光下流淌著暗沉的光澤，“慕容家……鳳隨歌……還是朕的那位好皇兄？她這是想借朕的手，把水攪得更渾。”
他在殿內(nèi)緩緩踱步，影子被拉長，扭曲地投映在墻壁上。“夜梟，你怎么看？”
夜梟沉默片刻，聲音依舊平穩(wěn)無波：“鳳公主此舉，意在禍水東引。但刺客身上帶有赤焰騎標記的暗記，以及慕容家慣用的毒，證據(jù)雖可偽造，卻也指向明確。無論背后主使是誰，其目標皆是棲凰宮，意在阻止公主與陛下聯(lián)合，或……滅口。”
“滅口？”夏靜炎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夜梟，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和親公主，能知道什么秘密，值得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滅口？”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幽深，“除非，她帶來的，不止是那三座城的布防圖……”
他重新坐回龍椅，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慕容仲那個老家伙，仗著軍功和與鳳平城那點微末交情，在夙砂邊境經(jīng)營多年，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還有莊慎，老狐貍一只，表面上恭順，背地里沒少給他那好外孫（二皇子）鋪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牛皮紙上，眼神漸冷：“傳朕旨意，即日起，嚴密監(jiān)控所有與慕容將軍府、莊相府往來密切的官員，尤其是與邊境、軍需相關的調(diào)動、文書，一律嚴查。另外，”他看向夜梟，“加派人手，給朕盯死棲凰宮！朕倒要看看，她鳳戲陽下一步，還想怎么走！”
“是！”夜梟領命，身影融入黑暗。
夏靜炎獨自坐在空蕩的大殿中，看著跳躍的燭火，眼底是一片翻涌的、混沌的殺意與興味。
鳳戲陽，你最好真的能拿出讓朕感興趣的東西。否則，這棲凰宮，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夙砂
燭火同樣亮著。鳳隨歌面前攤開著一份剛剛破譯出的密信，來自安插在慕容將軍府多年的暗樁。信上的內(nèi)容，讓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暴戾無比，拳頭緊握，指節(jié)發(fā)出咯咯的聲響。
信上證實，慕容曜確實與錦繡振南王夏靜石有秘密往來，近期更有一批經(jīng)由慕容家勢力掩護的“特殊物資”，繞過朝廷監(jiān)管，流向了錦繡邊境，疑似與夏靜石麾下的私軍有關。而就在鳳戲陽離開夙砂前后，慕容曜曾秘密調(diào)動過一批不屬于軍制內(nèi)的“灰影”死士，動向不明。
“慕容——曜！”鳳隨歌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眼中是滔天的怒火與被背叛的痛楚。他視若手足的兄弟，竟然真的通敵賣國！甚至可能……對戲陽下了殺手！
一想到妹妹可能在路上遭遇不測，鳳隨歌就感覺一股血氣直沖頭頂。他猛地起身，就要往外沖。
“殿下！”影衛(wèi)首領急忙攔住他，“此刻不宜打草驚蛇！慕容家在軍中勢力盤根錯節(jié)，若無確鑿證據(jù)，貿(mào)然動手，恐生兵變！”
鳳隨歌腳步一頓，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影衛(wèi)說得對。慕容仲在軍中威望甚高，慕容曜也掌管著御林軍，沒有鐵證，難以服眾，甚至會逼得他們狗急跳墻。
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眼中的殺意卻愈發(fā)凝實。“繼續(xù)查！我要知道那批‘灰影’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還有，他們與夏靜石勾結的具體證據(jù)，給本王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他走到墻邊，看著墻上掛著的、付一笑當年射中他的那柄長弓，眼神復雜。戲陽說得對，最致命的刀，往往來自最信任的身后。
“加強王宮守衛(wèi)，尤其是父皇和聽雪苑的安全。”他沉聲吩咐，“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聽雪苑半步！”
錦繡，振南王府。
夏靜石也得到了棲凰宮遭遇不明刺客、刺客被鳳戲陽反殺的消息。他坐在書房里，面色陰沉。
“廢物！”他低斥一聲，不知是在罵那失敗的刺客，還是在罵幕后主使之人的愚蠢。
鳳戲陽剛入錦繡就出事，無論是不是他做的，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必然是他。夏靜炎那個瘋子，正好可以借此機會打壓他。
“王爺，如今我們……”蕭未然小心翼翼地問道。
夏靜石揉了揉眉心：“暫時按兵不動。告訴那邊，手腳干凈點，別再留下任何把柄！”他眼神陰鷙，“鳳戲陽……看來是本王小瞧你了。”
他原本以為只是個可以利用的蠢貨，沒想到竟是個如此棘手的角色。她這一手，不僅自保，還成功地將嫌疑引到了他和慕容家頭上，激化了夏靜炎的猜忌。
這盤棋，似乎因為這顆意外落下的棋子，變得越發(fā)混亂了。
慕容將軍府，密室。
慕容仲臉色鐵青，慕容曜則垂首站在一旁，臉色蒼白。
“灰影失手了？還留下了痕跡？”慕容仲的聲音壓抑著雷霆之怒，“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父親息怒！”慕容曜急忙道，“那鳳戲陽身邊定然有高手護衛(wèi)！而且……而且她似乎早有防備！那枚暗記，絕非我們的人所留，定是有人栽贓！”
“栽贓？誰會栽贓我們？”慕容仲眼神銳利，“鳳隨歌？還是夏靜石？或者……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不管是誰，如今我們已成眾矢之的。夏靜炎必然借此機會清查我們的人，鳳隨歌那邊恐怕也起了疑心。”他看向慕容曜，眼神狠厲，“立刻切斷與錦繡那邊的一切明面聯(lián)系！所有可能被查到的線索，全部清理干凈！還有，讓你手下的人都安分點，最近別再有任何動作！”
“是，父親！”慕容曜連忙應下，額角滲出冷汗。
慕容仲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鳳戲陽……這個變數(shù)，打亂了他們所有的計劃。必須盡快想辦法除掉她，否則后患無窮！
棲凰宮。
鳳戲陽醒來時，天光已大亮。殿內(nèi)依舊冷清，但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已經(jīng)散去。
宮人們伺候她梳洗，神色間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敬畏和小心翼翼。昨夜殿內(nèi)的動靜，雖然被刻意壓制，但并非全無痕跡。
鳳戲陽恍若未覺，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初來異國的柔弱與憂郁。
用過早膳，她依舊坐在窗邊，看著那幾株半死不活的梅樹，仿佛外界的一切風波都與她無關。
只有她自已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是何等洶涌。
她知道自已那一步走得險。但她別無選擇。唯有將事情鬧大，將水攪渾，才能讓夏靜炎不得不將目光投向慕容家和那些潛在的敵人，才能為她自已爭取到一絲喘息和布局的空間。
她在等，等夏靜炎的反應，等鳳隨歌的調(diào)查，等慕容家和莊家下一步的動作。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淬毒的銀簪，鳳戲陽的眼底，是一片冰冷的、近乎殘酷的耐心。
狩獵，需要耐心。
而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相信，經(jīng)過昨夜，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已經(jīng)感受到了威脅，很快就會按捺不住，再次露出獠牙。
到那時，就是她收網(wǎng)的時候。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蒼白而精致的側臉上，卻暖不透那眼底深沉的寒意。
棲凰宮，終究困不住浴火重生的鳳。
這錦繡皇城的風暴，由她而起，也必將，由她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