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陽光正盛，她的臉上揚起清淺笑意，伸手示意宣帝攙扶：“今兒天氣好，扶著我去御花園轉轉吧。”
宣帝心里一緊，下意識拒絕：“還沒開春，天正冷著，御花園沒什么好看的，母后不若再等等，等開了春，兒子親自扶著您去賞花。”
等不到了。
太后心里嘆息一聲，還是掀開被子下了床。
宣帝趕緊伸手去扶，叫伺候的宮人拿了件斗篷給太后披上，這才攙扶著她出了屋子。
暖洋洋的太陽照在身上，好些日子沒出門的太后不由瞇了瞇眼睛，她抬手想擋，卻看見了自已手上的老人斑，一時有些恍惚。
想當年，這雙手保養(yǎng)的極好，纖細，白嫩，指如青蔥，細如羊脂，先帝最是喜歡看她用這雙手寫字，卻不想，如今卻瘦骨嶙峋，枯黃干瘦，還帶了星星點點的斑。
她出門的腳忽然頓住，叫來了陪了自已幾十年的丫鬟紅杉，當然，現(xiàn)在宮里人都尊稱一句紅杉姑姑，她也老了，從嬌俏可人的少女變的垂垂老矣。
“紅杉。”她輕輕開口：“替我再梳一次妝吧，就梳當年剛進宮時，你為我梳的桃花妝。”
紅杉眼睛一紅，強忍著哽咽地“誒”了一聲，攙扶著太后坐到了梳妝臺前，她年紀大了，雖還在宮中，但太后待她親如姐妹，早些年就不讓她貼身伺候，還配了兩個丫鬟伺候。
手上功夫許久不練，難免有些生疏，撫摸著太后花白的頭發(fā)，她的手竟微微顫抖。
宣帝從銅鏡當中看著自已母后的笑顏，心中酸澀滋味自不必說。
兩人視線對視，就聽太后問了一句：“孩子們最近在忙什么呢，令儀在我身邊侍疾許久，方才我叫她去睡了，這會兒也不知道起沒起。”
宣帝喉嚨滾動，半晌才道：“兒子叫他們過來。”
“不必叫到壽康宮。”太后道：“去御花園吧，御花園舒朗開闊，瞧著心里舒坦。”
宋知意聽到太后說想叫孩子們都過去的時候，心里就是一咯噔，彼時團團圓圓還在院子里玩，她和裴景川對視一眼，一人抱著一個，快速的給她們換了身衣裳。
團團一身藍色，圓圓一身淺紫色，脖子上帶著瓔珞圈，不那么艷色，也不會太過素凈。
換衣裳的時候，宋知意還提醒：“曾祖母最近病了，精神不大好，待會兒你們見到她，一定要哄著她開心些，知道嗎？”
先前太后病重，她也曾帶著兩個孩子去探望，奈何太后怕過了病氣，且臉色不好，怕嚇著孩子，并未叫倆孩子進去。
團團圓圓齊齊點頭。
“好孩子。”宋知意在一人臉上親了一口。
皇后到的比他們一家四口要快，甚至是氣喘吁吁跑到的御花園，太后是個和善性子，兩人這幾十年來，一直相處的極好。
太后的身體，她心中有數(shù)，這幾日晚上宿在壽康宮，也擔憂的夜不能寐，太后為了她能休息好，一般不會叫人吵她，可如今......
她跑過來時，太后正坐在御花園的秋千上，身后站著宣帝。
帝后二人對視一眼，宣帝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皇后深吸一口氣，掩去眼底的淚光，理了理頭發(fā)，這才上前給太后的膝蓋上蓋了個毛毯，蹲在她身邊笑道：
“這般好的天氣，母后就該多出來曬曬太陽，回頭我叫人給您做個推椅，以后您想出來，我就推您出來轉轉。”
太后淡聲道：“令儀啊，勞你整日惦記我，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母后說的這叫什么話，兒媳孝順婆母，乃天經地義之事，況且，兒媳只是出了一張嘴，辛苦可半點說不上。”
“你是個好的。”太后伸手理了理她的鬢角，又看向身后的宣帝，招手道：“皇帝，你過來。”
她把兩人的手合攏在一起，笑道：“少年夫妻老來伴，你們兩個一定要好好的。”
宣帝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兒子不孝，原該侍奉您安然終老，可卻御下不嚴，叫您晚年受了這一場病痛之苦。”
月亮門前，宋知意頓住了腳步，對懷里兩個孩子“噓”了一聲，讓身后小山子和櫻桃把兩個孩子給抱走了。
正是學舌的年紀，小孩子不懂事，這些話，還是別叫他們聽了。
太后先前一直不曾說起這件事，如今宣帝提起，她反而笑了：“別這么苦瓜臉，我倒是挺高興，七十多的人了，本就時日無多，如今為你們擋下一劫，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母后......”
“行了，朝政的事，我一個老婆子不想聽。”太后擺了擺手，指揮宣帝：“去后面推一推秋千，光坐著有什么意思？”
裴景川這才帶著宋知意和兩個孩子過來。
團團圓圓天生一張笑臉，在看到秋千上的太后時，立時掙扎著下來，噔噔噔跑到太后面前，把自已手里的東西遞了上去。
“祖祖，糕糕~”
這是圓圓送上的棗泥山藥糕。
“車車~”
團團給太后手里塞了一個風車，笑的小臉皺在一起，丑丑的表情頓時逗的太后哈哈大笑。
“嘻嘻嘻......”
兩小只見太后笑了，也跟著捂著嘴笑，小手捂著臉，只露出一雙靈動的大眼睛。
“好孩子......”
太后很喜歡團團圓圓，逗弄著他們道：“曾祖母那兒，給你們留了一庫房的好東西，聽說你們有了自已的小庫房，回頭叫人把曾祖母的寶貝，全都送到你們庫房里去，好不好？”
倆孩子還不到懂事的年紀，聽說曾祖母又要送他們東西，當即毫不客氣的應下，聲音清脆：“謝謝~”
“呦，還會說謝謝呢？”太后樂不可支，摸著兩人的小臉夸道：“團團圓圓真聰明。”
團團圓圓最喜歡別人夸他們了，聞言不約而同的踮起腳尖，在太后的臉上，一邊親了一口。
柔軟的觸感印在臉上，太后神色越發(fā)柔和，便是臉色都跟著紅潤了幾分，但這好臉色并未維持太久，沒過一會兒，太后便神情疲憊地靠在秋千上，聲音淺淺：
“把，把兩個孩子先，先抱走吧。”
小孩子年紀小，別叫他們看見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