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弘毅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聽筒里傳來的電流聲，都像是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陳高峰最后那句“陸北省不是陳家的自留地”，已經說明了太多太多。
“老領導，我也知道陳子書在新區的動作確實太急也太硬了，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誰也沒有辦法改變。”
“他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陳高峰的聲音冷了幾分，“陸北省的盤子不是他一個人能端得動的，上面有人看著，而且看得很清楚。”
方弘毅心頭一沉。
上面有人看著。
這七個字直接把他剛才在辦公室里推演的所有猜測，都釘在了實處。
“但是這件事情與我無關。”
還不待方弘毅開口，陳高峰繼續道：“弘毅，我不摻和這件事情，我希望你也不要陷得太深。”
“你和陳子書可以偶爾合作，但是絕對不能深度捆綁。”
陳高峰正色道：“這既是因為你們的身份，更因為現在陳子書在做一件無法回頭的事情。”
“陳家向來如此，行事毫無底線，陳子書的性格就是這么養成的。”
“可是你不同。”
“我明白陳省長。”
他聲音沉穩，“我來江臺的初心就是推進陽光政務，徹底改變江臺市以往的風氣。”
“從來沒有想過要站誰的隊，跟誰搞小圈子。”
換句話來說，就算搞小圈子，方弘毅也不可能和陳子書搞啊！
陳高峰說得沒錯，自己和陳子書的身份都不簡單，上面無數雙眼睛都在關注著。
大家都想看看，是陳家的第三代領軍人物更優秀。
還是許家找的乘龍快婿更勝一籌。
再說了，如果一個地級市，兩尊大佛聯手，那也不是上面的領導們想看到的。
合作可以，但絕對不能“搞”到一起。
“你明白就好。”
陳高峰語氣稍緩，帶著一絲提點，“陳子書背景再深，也要講規矩。陸北省的規矩是省委省政府定的，不是某一家定的。”
方弘毅深吸口氣，這話就很有意思了。
“老領導，所以這次背后的人到底是誰？”
方弘毅已經按捺不住了，好不容易陳高峰主動聊到這件事情，方弘毅自然想確定一下自己心中的猜測。
“有人看不慣他一手遮天，自然要出來平衡局面。”
陳高峰沒有明說，“弘毅，你現在的位置很關鍵，一定要堅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被大環境影響到自己。”
“至于你的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
“就算你向許書記尋求答案，他的回答大概率也是和我一樣的。”
陳高峰輕輕嘆了口氣，“陳子書挑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省委、省政府，所以…”
方弘毅明白了。
別管這件事情背后到底是不是曹元慶在操盤，站在陳子書對面的，絕不是一個曹元慶。
“陳省長，多謝您的提醒。”
方弘毅真誠道：“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了。”
“好，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忙音傳來，方弘毅依舊保持著握電話的姿勢，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云籠罩在江臺市上空。
他剛才在辦公室里推演的那場驚天博弈，在這一通電話之后，徹底清晰。
陳子書贏了眼前，卻已經觸怒了整個陸北省高層。
齊飛、段奇正看似潰敗，實則是在等省里的刀。
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被牽扯的極深了，就像陳高峰所說的那般，必須要盡快和陳子書劃清界限。
陳子書吃獨食，不會分自己一點。
那自己憑什么和他共擔風險？
想清楚這一點后，方弘毅滿身的冷汗。
之前自己一直在沾沾自喜，覺得陳家這個所謂的第三代領軍人物也不過如此。
可直到此刻方弘毅才真正看明白。
陳子書一直都在故意讓著自己，麻痹自己。
看似把利益分給了自己，實則他早就清楚自己的行為已經惹得整個陸北省高層不開心了。
通過上次去省里跑資金，其實就是一個非常明顯的信號。
只不過自己并沒有看到這一點。
陳子書拿出一點蠅頭小利誘惑自己和他合作，但是卻在無形中將自己的風險不知不覺分攤給了自己。
對此方弘毅只能道一聲高明！
沒辦法，這就是出生環境所決定的。
方弘毅此刻拍案叫絕的，可能是陳家前幾代人早就玩剩下的。
人家從出生的那刻起就在接觸、學習這些東西。
又豈是自己一個草根所能比擬的？
方弘毅深吸口氣，還好自己醒悟的不算晚。
不然再這么繼續下去，當省委的雷霆之怒劈下來的時候，自己一定會成為陳子書的第一道防線。
不知何時起，窗外的天空又陰沉了下來。
陸北省的這場風暴，注定要越來越大了…
“結束了？”
與此同時，陳子書的辦公室內。
“是的爸，和我預想中的一樣，齊飛并沒有發起像樣的反擊。”
“倒是方弘毅，確實給了我一個很大的驚喜。”
電話另一端的陳安微笑道：“我早就和你說過，方弘毅是一桿很不錯的槍，用好了對你來說幫助是極大的。”
陳子書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窗外暮色四合，整座江臺市委大樓漸漸沉入陰影，唯有他這間辦公室燈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
“槍再好也得看握在誰手里。”
陳子書頗為得意，“之前我還擔心他會被齊飛、段奇正打壓下去，現在看來是我多慮了。”
“這個人斗爭經驗極其豐富，很清晰自己的對手弱點在哪里。”
“單說這一點，我并不比他強多少。”
“但槍終歸還是槍。”
“如果握槍的人不扣動扳機，槍連用武之地都沒有。”
“你不要太自信。”
陳安微微蹙眉，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方弘毅這個人有野心，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懂進退。”
“他和你合作，圖的是陽光政務的推進，是在江臺市站穩腳跟。”
“就算他自己看不到這一點，可你不要忘記了，方弘毅身后還有許家，許國華可是老狐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