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趙德全躬身退下，不多時，領著幾名東宮屬官，抬著兩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并幾個較小的錦盒，魚貫而入，將箱子小心放在書房中央的空地上。
另有侍衛抱著幾卷用黃綾捆扎的卷宗，置于書案一側。
“啟稟殿下，此乃京兆府移交的通財坊查封之物，附有清單，請殿下查驗。”一名東宮詹事府的錄事躬身呈上一份箋紙。
李承乾接過清單，目光快速掃過。
上面羅列得倒也清楚：黃金若干錠，白銀若干笏，銅錢若干貫；西市通財坊本鋪及鄰近兩處輔業的房契、地契；查封時在場的賭具若干副；坊內一應家具陳設、庫存酒水等雜項名錄……林林總總，看起來確是依令將能搬動的、值錢的物事都送來了。
他放下清單，起身走到那兩只敞開的樟木箱前。
燭光下，箱內金銀錠塊碼放整齊，反射著誘人卻冰冷的光澤，數量頗為可觀，足見這賭坊日進斗金之名不虛。
他又拿起那幾個錦盒打開，里面正是清晰無誤的房契、地契，朱紅的官印赫然在目。
有了這些，通財坊及其關聯產業，在法律和事實上，都已與蘇家再無瓜葛，徹底歸于東宮掌控之下。
李承乾臉上卻并無多少喜色，他走回書案，拿起那幾卷黃綾捆扎的卷宗，解開翻閱。
里面是京兆府書吏抄錄的現場抓獲的管事、荷官、賭客的名錄與初步口供，以及一份對賭坊基本格局的描述。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向那兩只裝滿金銀的箱子，又掃過書案上的卷宗，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只有這些？”他問，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回殿下，京兆府移交的，便是清單上這些，俱已核對無誤。”那錄事恭敬回道。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對趙德全及那幾名屬官揮了揮手：“將金銀入庫，其余的留下，你們先退下吧。”
“是。”眾人領命，小心抬起箱子，退出了書房。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東西送來了，金銀不少，產業契據也到手了。
表面上看，李恪執行得很徹底，他交代的“所有東西”，似乎一樣不落。
但，不對。
通財坊能在西市屹立多年，絕不可能僅僅依靠明面上這些金銀和房產。
它的命脈，那些記錄著見不得光的巨額流水、隱秘入股、利益輸送，以及……最重要的，那些讓無數賭徒傾家蕩產、被迫簽下的高利貸契據，乃至用以抵押的房、地、乃至人口票據，都去哪里了？
那些賬冊，那些借貸抵押的契約，才是真正能牽動各方神經、足以讓許多人夜不能寐的關鍵。
有了那些，他掌握的才不僅僅是一座賭坊的財富，而是能窺見乃至制衡朝野某些勢力軟肋的利器。
李恪呈上來的，是“財富”，是“產業”，卻獨獨抽走了最致命的“筋骨”和“毒素”。
是李恪疏忽了？不可能。
他查封賭坊，必定傾盡全力，以求“人贓并獲”的鐵案效果。現場搜查，那些賬冊契約必定是首要目標，豈會遺漏？
是京兆府的人手腳不干凈，中途截留了？絕無可能。李恪點名移交東宮，哪個屬官敢在親王眼皮子底下做這種手腳？
那么，剩下的可能就只有兩個。
要么，這些要命的東西，在查封之前，就已經被提前轉移或銷毀了。
蘇亶？他若有這般未卜先知和果斷，也不會被查封之后慌得六神無主了。
要么，就是李恪自已將這些東西扣下了。
李承乾的眼神漸漸深了下去。
扣下賬冊和契約，對李恪有什么好處？
他一個急于離京就藩、看似對長安權勢毫無留戀的親王，要這些足以引發朝堂地震的東西做什么？自保？勒索？還是待價而沽？
或許，自已這位三弟，并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只想“圖個清凈”。
又或許，他扣下這些東西，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一種隱晦的提醒：他并非全然是別人手中的刀，他也有自已的籌碼和底線。
看來，這場兄弟之間心照不宣的交易，并非單向的給予與索取。
李恪遞出了刀柄，卻也悄悄藏起了一截最鋒利的刃。
賬簿和契約固然是利器，但李恪若聰明，便該知道，有些東西拿在手里，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好一個李為德，他這是要干什么？”李承乾低語，唇角卻微微向上彎起一個疑惑的弧度。
李承乾只想拿到蘇家的鋪子而已，可不想把蘇家徹底鏟除，怎么說那都是蘇氏的娘家。
李承乾也并不希望李恪因此一事得罪太多的人，他只在表面上得罪一下自已就好，足夠他有個走的理由也就罷了，若是真的大刀闊斧地查下去，他怕是連走都未必能走得到封地。
他起身，緩步走到窗邊。窗外暮色已濃，宮燈的光芒與漸起的星子相接，東宮的殿宇輪廓在夜色中沉靜而威嚴。
本想叫李恪過來，當面問問他，天都到了這般時候，還是算了，反正明天早朝就能見面了。
李承乾在窗邊靜立了片刻，任由晚風吹散書房內殘留的沉悶思緒。
他舉步出了書房，穿過東宮幽靜的回廊與庭院，夏夜的蟲鳴在草木間細微作響。
蘭芷殿的燈火在望，暖黃的光暈透出窗紗，在夜色中格外寧靜。
踏入殿門，熟悉的沉水香淡淡縈繞。太子妃蘇氏正坐在臨窗的軟榻上，就著明亮的燈盞，輕輕地推晃著小小的搖籃。
李承乾走進來，蘇氏急忙起身施禮，李承乾抬手虛扶了一下：“家無常禮，不必拜了。”
蘇氏任他握著手，目光在他臉上流連，似在探尋什么，聲音輕輕，“殿下忙到這般時辰，可用過晚膳了？”
“尚未。”李承乾搖頭，他注意到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輕愁，心知肚明是為了什么。
“蘇家我已去過了。”他主動提起，語氣是刻意放得平淡的安撫，“李恪案子辦得沒毛病，賭坊不好直接交還，不過查封之物都收上來了，金銀都已入庫，你尋個由頭賞還回去便是，其余的慢慢找機會添補，總不會虧了蘇家。”
蘇氏聞言，緊繃的肩膀微微松了下來，眼中卻迅速蒙上一層水光，不是難過，倒像是重壓之后驟然放松的酸軟。
“多謝殿下周全。”她反手握緊李承乾的手，聲音帶著哽咽：“妾身知道，定是他們給殿下添了麻煩。”
“說的是什么話？”李承乾攬住她的肩，聲音低沉，“都是一家人，理該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