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上。
那種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細碎低吟,伴隨著無名之風,回蕩耳邊,拂過面龐。
“咯吱兒,咯吱兒……”
李十五推著烏蓬小船,船槳擠壓帶起種好聽的木質聲響,且掛著一盞點燃著的青銅魂燈,潛龍生特殊一些立在船頭,此刻正遙望忘川之景。
至于其它上萬亡魂,則是只能安分擠在船艙,畢竟人情練達即文章,多個人脈多條路,哪哪都適用。
李十五隨口問:“這忘川謠,可還入耳?”
潛龍生淺笑一聲:“尚可!”
李十五又道:“講真,若我是你,那云龍子會有命留下?”
潛龍生連連擺手:“可別,若你是我,不止云龍子沒了命,甚至相人助你修為上青云,你反過來就得第一個背刺他們,更不提那些道人,道奴……”
“畢竟你是誰啊?”
“弱時卑賤如喪犬,搖尾乞食;一朝得志便猖狂,翻臉便要斬舊人。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心黑得比鍋底還沉,真真是個養不熟的背刺狗……”
李十五呵呵一笑,這刁民又在污蔑自已了。
他推動船槳,隨口道:“算計這般多,有屁用,還不是到頭來一場空,啥也沒留下。”
潛龍生依舊搖頭,明明是亡魂之身,依舊帶著一種仿佛筆墨浸染般地從容,他語速很慢,卻是字字清晰:“生命之意義,之厚重,不在欣喜若狂之嘶吼,不在無力回天之吶喊,而在……吞咽。”
“悔也好,恨也罷,其中一切,唯我自嘗。”
“這句話送我,也送你!”
“畢竟,你可是福大命大個百歲大壽星。”
李十五:“我艸********”
潛龍生又是無奈搖頭:“莫學云龍,莫學……云龍!”
李十五呵道:“你那破卦也不準吧,算來算去,把自已坑沒了,也不對……所有道人都乾元子給弄死了,且他們亡魂已經下了陰間,甚至沒有二次重來之機會。”
“之前那什么太子,已替他們賭過一次,讓所有道人重新活了一遍。”
木漿輕輕搖晃,而周遭天色隨著越是靠近忘川深處,變得愈發昏沉起來,李十五認真問了一句:“再問一次,你算卦準或不準?”
潛龍生直面于他,笑得從容,答得坦誠:“不準!”
接著輕嘆一聲:“莫提道人了,一切……不外乎作了無用功!”
李十五眉尾一挑:“無用功?”
見潛龍不答,他又嘀咕一句:“之前對你施展靈魂回光之術,算是白來一場,根本沒啥好看的。”
潛龍生終是回應,話中帶著淺笑:“那自是因為我提防著你呢,在舉事之前,已將我記憶之中一些嗅事,一些不可見人之事,全部給硬生生磨滅了,連我自已都不記得,就怕……”
李十五:“……”
他面色一沉,松開手中船槳,而后猛地抬眼,眸光攝人,重重道:“既然如此,那聽好……打劫!”
忘川深處。
潛龍生終究是入了六道輪回井,并未再起任何波瀾,至于究竟有沒有投胎這回事,天才知道。
且此事李十五問了輪回三小多遍,答案都是:有,但我不投。
烏篷小船折返,再次回到忘川河畔。
太多太多手持輪回紙錢的道人,等待于岸邊,排成長龍,正翹首以盼,這讓他大為不解,以道人之罪孽,這么快就稱量了善惡,過了罰惡官那一關?
他丟下船,提燈上岸。
神色漠然與一道人亡魂相問:“你,業報多少斤啊?”
道人見李十五,頓時目露驚駭之色:“人……人奸?”
瞬間。
李十五手中魂燈發出如日般刺目光輝,近乎將這道人魂體給一寸寸照得魂飛魄散,照得其頓時下跪求饒,哭嚎著答道:“回……回大人,我福報業報相平,不福不業……”
一旁不少道人亡魂被魂燈光芒攝住,紛紛下跪,口中說個不停。
“回大人,我業報半斤。”
“回大人,我業報才二斤二兩,在一處莫名空間,其中有一家扶墻客棧,賣了百年勾子,再下了十年油鍋就算完事了,結果出來后才發現居然就過了一眨眼功夫……”
聽著耳畔之音,李十五心中困惑漸生。
他覺得這道人們的業報,是不是太少了些?
莫非輪回小妖手中那一桿善惡之秤出了問題,導致稱量地不準?還是自已太過主觀了,認為自已都能壓斷秤桿,導致他對業報的斤數對應多少罪惡沒有點概念?
李十五心中愈發困惑,卻也并未多事。
不外乎公事公辦,開始勒索亡魂。
一船又一船,就這般仿佛無止境一般。
“李十五……”,道玉點頭致意,有些模糊的目光,依舊如活著時那般陰郁,又道:“你在陰間也有官兒?”
李十五隨口一句:“大爻山官,大爻第一山官,濁獄鎮獄官,乘風郎,道吏,守鼓官,輪回擺渡人,迄今為止就這些吧,馬馬虎虎,還算混得開。”
道玉沉默一瞬,說道:“怎么聽著,都是一些當牛做馬,疲于奔命,上不得臺面的小官?”
李十五臉色一黑:“李某勸你,好好說話!”
他無法反駁,畢竟道玉所言是事實,大爻山官是除祟的消耗之物,死一波再換一波,鎮獄官之官位比蚊腿肉還不如,守鼓官,擺渡人也都是些忙碌不停牛馬。
至于所謂的大爻第一山官,乃是他二入未孽之地,于其中背刺縱火教并一舉鏟除,爻帝封他的,雖然山官之印由虛化實被帶了出來,可大爻呢?他就想問一句大爻在哪里?(見747)
沒了大爻,他這官位有個屁用。
就算有大爻,人家認不認還說不準。
道玉沒再提這事,只是望著幽幽忘川水面,低喃道:“事已至此,一切成空,咱們道人所見的‘道’究竟是什么,我已尋不出答案了。”
他抬頭望了過來:“李十五,可否有書而觀?”
李十五黑臉依舊,呵呵道:“道人之中,居然出了你這個敗類。”
然后從棺老爺腹中取出一本……《刁民之三千六百種,偽裝作良民之法》。
李十五道:“活到老學到老,此書才寫一頁,用以時刻警示自已,刁不絕,莫能忘。”
道玉頓露憋悶之色,猶豫半晌才道:“這……這書,也非不看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