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第五境‘化我’算是成了!”
懷素眸色深沉,似蘊藏萬千,又道:“惡修之法,本就是向內求,不借天地靈氣,不倚外物機緣,只挖自身骨血,只求自身神通?!?/p>
“化我化我,不向外求,只向已求,不化‘神’,只化‘我’??!”
一旁聽燭也跟著點頭,道了一句:“不漲法力,不漲神通,只做自已,只求自已。”
夜色深沉,夜風拂動他一襲雪白卦衣獵獵作響,吹得他額間碎發亂揚,他又道:“惡修之法…,其實……不惡的!”
遠處。
李十五化作的白骨小舟,依舊籠罩在純白‘何處來’光輝之中,除了聽到很多熟悉的碎碎念之外,他依舊心有不解,為何自已沒有父母?
他最深處的那片記憶之中,自已應當是有爹有娘的,可結果,只有一片又一片空白。
漸漸。
‘何處來’之光開始黯淡下去。
白骨小舟則是隨之緩緩分解,骨是骨,肉是肉,就連白骨上刷著的用于防蛀防水的人尾油都是凝聚收攏在一起,化作大塊人尾油,接著骨骼開始重組,血肉開始隨之附著其上……
僅是片刻之間。
李十五身影重新化出,就這般屹立在這一片人臉巨海之上,口中輕喃:“化我,化我,明白自已究竟是誰嗎?”
“我,是身處別人夢中?”
“又或是他人,皆在我夢中?”
“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莊周似是一條魚,為何這條魚有個名字叫莊周,還寫了一本書呢?”
李十五口中質問不停,而他的身軀,隨之一點一點變得透明起來,似他在被這個世間遺忘,又像是他在遺忘這個世界。
“李十五?”
卻見黃時雨翩然而來,輕聲喚了一句。
此話一出。
頓見李十五軀體凝實,眸光之中冷冽如刀,喝問一聲,聲傳天地之間:“一燈如豆照虛舟,照見眾生皆夢蝣,夢蝣問我何處去?我醒此界盡成休!”
李十五冷笑,又是低喝一聲:“夢蝣夢蝣,夢中之蜉蝣而已,你們所有人,不過是李某夢中無數蜉蝣之中的一只罷了?!?/p>
“你們若是再這般吵鬧,讓我夢醒。”
“爾等,可就會隨著我夢境一起消散了。”
“黃皮子,你當真想試一試,夢醒人滅嗎?”
黃時雨:“……”
此時此刻。
李十五意識化作的這一片漆黑人面深海隨之隱去,卦宗懷素同聽燭一起,也靠了過來。
懷素蒼老到不成樣,偏偏精神抖擻道:“這位小友,你方才口中所吟誦那幾句,不過是惡修第五境道偈,也就是每一境的小騷話罷了?!?/p>
“所謂的‘夢蝣’一說,當不得真的!”
李十五望著眼前人,嘴角咧出一抹笑意,說道:“見過懷素前輩,您的靈魂回光之術當真挺好使的,就是沒一點殺傷力,若是能將他人之靈魂看完之后再直接碾碎就好了?!?/p>
“至于‘夢蝣’一說,晚輩自然曉得是道偈騷話罷了,只是前輩有沒想過,即便你們不是存在我夢之中,可若是存在于他人之夢中呢?”
李十五緩緩低下頭去,眼神望之不清:“畢竟按照必修之話來講,一切皆是必然,一切可能必然發生。”
懷素點頭:“你說有理!”
李十五又問:“前輩,您不問我為何曉得你名,又為何會使你的靈魂回光之術?”
懷素枯指輕捻,蒼老眉眼間不見半分訝異,只淡淡一笑:“不會問,不想問!”
“世間凡物皆有來路,你既知我名、會我術,便是你我因果早定,而一切因果皆有回響,不必急于眼前這一時!”
聽燭立在一旁,卦衣隨風輕響,他望著頭頂那倒扣著的偌大一座道人山,不由眸中浮現一抹茫然:“師父,大爻真的是尋到出路了嗎?”
懷素道:“想必那些日月星三官,心里皆是明白吧,畢竟看似眼前有路,實則咱們腳下……依舊是無路!”
而李十五惡狠狠盯了黃時雨一眼,便是默默轉身,不想再與這些人打交道,卻是轉身之際,隨手丟給聽燭一小布袋。
聽燭接過,還有些沉,頓時望著那道遠去背影怔愣問道:“此為何意?”
李十五只是揮了揮手,話聲裹在風里含糊不清:“花生酥糖,麻糖,貢糖,生姜糖,丁丁糖,梨糕糖,冬瓜糖,楊梅糖,粽子糖,柿霜糖,每樣都有五兩,每一顆……都是很甜。”
一時之間。
聽燭手中緊握,面色青紅陰晴不定。
黃時雨一旁發笑不語,倒是虛空之中某道君之聲含笑響起:“聽燭道友,許久不見,曾憶往昔,我等一路走來,所遇頗多,特別是當初那一場國師之爭,我斬亂妖于城中,卻是國師之位早為你定!”
“唉,回首之間,恍然如昨啊!”
卻聽黃時雨聲音極軟,像裹了一層蜜似的,又甜又膩:“道君,破境了!”
……
道人山。
道玉渾身傷勢愈發重了起來,周遭叢林茂密原始,他于其中瘋狂逃竄,要不是頭頂一盞青燈,能照見馬相附體之術,怕不是他早已遭劫。
他低聲一句:“李十五……,以你之性格,究竟有意還是無意?”
在他身后。
跟著四人。
一馬一驢一草一羊。
草相修士嘖嘖笑道:“什么狗屁道人山,大得過我國教十相門?你們這些道人,給咱們十相提鞋都是不配!”
羊相女子同樣呵呵一笑:“我記得之前,你明明說咱們十相門給道人提鞋都不配的!”
草相嘿嘿笑道:“墻頭草,隨風飄,見人就把好話掏,哪邊得勢哪邊搖。當面笑,當面搖,沒骨沒氣沒節操?!?/p>
倒是驢相修士猛地喝問一聲:“前面那小子,你頭頂一盞破燈,到底要逃到何處去啊?”
忽地,他腳步停了下來。
嘴角勾出一抹瘆人笑意,望著道玉逃竄背影道:“道友道友,我有一個好點子,趕緊停下來吧!”
瞬間,另外三相只覺得背后一涼,互相對視一眼之后,目中浮現出一抹狠色,竟是手指尖一道發力化針,直接將自已雙耳給戳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