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會忽略掉一些不重要的東西……
譬如無關緊要的病痛、并不緊急的麻煩、漏水的水龍頭、麻煩瑣碎的報表、壞掉的工具、咔咔作響的桌椅……
太多的理由了,為了希望、為了明天、為了家人、為了事業……為了多賺一點錢,為了保住工作。
甚至,僅僅只是為了活下去。
這么多年以來,那么多人都在無窮盡的煎熬里,傾盡全力,自顧不暇。
以至于,等到筋疲力盡之后,發現一直在原地打轉,而觸目所見的一切,早已經面目全非。
最后一根火柴熄滅在寒風里。
殘光褪盡之后,黑暗里所剩下的,便是滿目瘡痍。
回過神來之后,就連眼淚都早已經流盡。
于是,一個又一個佝僂的身影,踉踉蹌蹌的走向黑夜里,麻木又溫馴,甚至就連反抗都沒有了力氣。
這不是他們的錯。
他們只是太累了。
疲憊到了光是呼吸,就已經快要用盡所有的力氣。
“你可曾為他們落過一滴眼淚么,費爾南先生?!奔居X回眸,凝視著燃燒的一切,滿懷好奇:“你可曾真的在乎過他們的生死?”
“犧牲,是必要的!”
費爾南喘息著,表情抽搐,渾濁的眼瞳里幾乎要流下血淚:“倘若沒有掙扎的話,就不會有進步!
就算改變會帶來痛苦,這也是為了明天而必須經受的折磨?!?/p>
他瞪大了眼睛,嘶聲竭力的質問:“人是必須要認清現實的,必須為了更好的世界而奮斗才行!
當火焰被點燃的時候,把鐵屋子里的人叫醒,難道不對么!”
“……”
季覺沉默了一瞬,看著他。
曾經的裂界之中,先知的那一張破碎的面孔,好像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可是,卻無法同眼前這一張狼狽的面孔重疊,恰恰相反,他們之間是如此的涇渭分明,難以相融。
正因如此,才令季覺,幾乎無法克制怒火。
“在過去,也有人問過我相同的問題,哪怕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應該怎么回答。不過,這一次,我有一個新的問題,要給這個問題的提問者。”
他漠然發問:
“——當火焰燃起的時候,你究竟在屋里與他們同存,還是在屋外欣賞他們的慘狀呢?
費爾南,你是否跳進了泥潭,奮不顧身的向著他們伸出了手?亦或者,僅僅只是站在岸上,給那些漸漸沉淪的人一個永遠無法撥通的求救電話?”
“有意義嗎?有區別嗎?”
費爾南慘笑一聲,指著自己付之一炬的心血,嘶吼:“說了那么多,難道不都是倒果為因么?
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
如此誅心之問,真就不能給我留下最后一點清白么!”
“當然因為我討厭你啊。”
季覺斷然回答,令他愣住了。
“在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討厭你,費爾南,完全就是那種無法克制的嫌惡,毫無由來。
沒錯,如我這樣目無法紀、自以為是的人,自然是不會將你這樣的老東西放在眼里的。
可有一點,很奇怪……”
季覺端詳著這一張令人作嘔的面孔,感慨輕嘆:“我不討厭呂鎮守,不討厭山哥,更加無法討厭先知。
哪怕你看起來和他們再怎么相像。
那么錯的是誰呢?
他們不會有錯,那么就是你有問題?!?/p>
“至于證據……對不起,沒有證據。
只是設身處地的去想一下,如果是我的話,我就一定會這么做,僅此而已!”
季覺笑起來了,欣賞著那一張錯愕茫然的面孔,攤開手:
“所以,請不要誤會,費爾南大師,這從一開始就不是什么義憤填膺、居高臨下的審判,充其量,不過是真小人和偽君子的同性相斥,僅此而已?!?/p>
說著,拔出了劍。
純鈞顯現,對準了那一張抽搐驚駭的面孔,躍躍欲試。
“不妨讓我試試吧?!?/p>
他提議道:“如果你真的發自內心的想要改變這一切,卻又對七城的狀況無能為力,那么,就由我來幫你登上神壇。
你將成為和七城同殉的圣人,往后千百年的歷史中,被永恒銘記。
只是,如果——”
可惜,沒有如果。
純鈞的燦燦輝光迸發,撕裂了灰燼和火焰,行云流水的揮灑而出,向著那一張悲憤又絕望的面孔……
——斬!
沒有如果,也沒有神壇!
一個欺世盜名、無所作為的老廢物,活下來也是浪費糧食,死了也應該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哪里需要什么考慮?
殺了就殺了,哪兒那么多廢話!
啪!
一道血痕,從費爾南的面孔之上浮現,撕裂了那一張徒勞怨憤的面孔,貫穿大腦和動脈,在顱骨中留下了一粒微不足道的鋒銳裂片。
再緊接著,渺小的裂片微微一震,景震爆發,摧垮生命,湮滅靈魂。
費爾南甚至來不及說話,呆滯著,踉蹌后退。
仰天倒下。
血液噴涌而出,再無任何的氣息。
“……”
死寂里,那一張悲憤的表情,再一次的,抽搐了一下,再一下,破碎的面孔上,法令紋舒展了開來。
嘴角,無聲勾起。
“哈哈!哈哈哈哈?。」?/p>
明明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就連靈魂都被徹底摧垮,可那一具空殼卻露出了笑容,難以克制的發笑,樂不可支。
笑得眼淚都已經流出來了。
“真是他媽的……夠了!”
費爾南,抬起手來捂住了面孔,像是要將那一張破碎的笑容蓋起來,奮力握緊,哪怕將五官都揉成粉碎。
忍??!忍?。?/p>
名為理智告訴他,費爾南,一定要忍住。
可此時此刻,怎么能忍得住……這發自內心的狂怒和憤恨!
演了半輩子,犧牲了幾十年,不惜將自己偽裝成一只猴子,一個廢物,投入了無數的汗水和心血,就是為了這一天,為了這一刻的收獲!
那么多艱難險阻和羞辱刁難,哪怕狼狽至此,依舊未曾放棄。
甚至沒有過任何的退縮。
就算是到了現在,他依然咬著牙,盡職盡責的扮演著費爾南這個角色,只希望能夠有始有終的走完最后一程。
結果,到了最后的最后,謝幕儀式卻被攪的一塌糊涂。
暴露的原因不是因為演技不行,不是因為什么正義和羈絆,僅僅就是因為和這個不知道哪兒來的對手,臭味相投?
因為這個家伙就特么的腦子有問題!
跟有病一樣!
就好像大家在暴風雪山莊里出了命案做推理的時候,有人掄起大刀片子來,先撿著自己看不順眼的人往死里砍!
砍對了就是我贏,砍錯了之后我跟你說對不起,然后繼續去砍下一個……
你他媽的!??!
“我本來還打算放你一條生路的,季覺?!?/p>
費爾南沙啞輕嘆,血水從地上飄起,再度匯聚在那一具空空蕩蕩的身體之中。
當空洞的眼瞳再度被點亮的瞬間,更勝過烈日的幽暗之光從其中顯現。
他抬起手,抹平了臉上的傷痕,看向了眼前的對手,毫不掩飾嫌惡和惋惜:“老老實實的帶著你的工廠滾回聯邦去不好么?我甚至沒有攔過你。
為何總喜歡自尋死路呢?”
“不好意思,習慣了,看到不順眼的東西,總愛給他兩個大嘴巴子。”
季覺微笑:“況且,如果不這樣的話,怎么來欣賞你這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呢?”
他咧嘴,好奇的探問:“你還沒告訴我呢,費爾南大師!機關算盡的籌謀了這么多年,結果臨門一腳的時候,踩在絆腳石上的感覺,究竟如何?”
費爾南再沒有說話。
死寂之中,仿佛七城震怒。
滯腐之焰從燈塔之中,殘暴升騰,肆意的席卷。
只可惜,好像并不全。
總還差點東西。
還差一點……那些被季覺攥進手里的東西!
此刻,就在七城之天元的匯聚之下,羅島,已經徹底的脫離了燈塔的覆蓋范圍,緊接著,象洲也開始從滯腐的侵蝕之中掙脫……
行百里者半九十。
為山九仞,所差的,不就是最后的那功虧的一簣么。
天底下再沒有比看人倒霉還要更開心的事情了。
尤其是當季覺發現自己一不小心給他剩下的那十里路上灑滿鋼釘,挖完了陷阱,埋光了地雷之后……現在他只想搬個沙發過來,再找點薯片蝦條快樂水,好好的坐下來,欣賞一下對方狗急跳墻、無能狂怒的樣子了!
只要季覺自己還在這里,只要羅島和象洲無法被滯腐之境所覆蓋和掌控,那么別管費爾南想要做什么,都別想一晉全功!
那一瞬間,晦暗陰沉的天穹之上,星辰的輝光顯現。
紫黑色的光芒。
一顆顆星辰,就像是染血的眼眸,向下俯瞰而來,怨毒無盡,苦恨無窮。
恢宏浩蕩的星河化為了深不見底的惡意泥潭,無窮盡的腐敗和衰朽之光從天而降,籠罩一切。
當最后的偽裝被撕裂之后,畸變的一切終于顯現真容。
馬島、啖城、牙門、錫島、蒲城……那些沉淪在滯腐之境的城邦,傳來了一陣陣轟鳴,就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緩緩升起,向著此方匯聚而來。
就在季覺眼前,那一具千瘡百孔的空洞軀殼里,幻覺一般的心跳聲,驟然響起。
沉悶的心跳響徹整個蒲城,宛如雷鳴。
漆黑的心臟從大地的最深處升起,落入了費爾南的軀殼之中。再緊接著,無數貪婪幻光匯聚而成的雙眸,從馬島飛來,納入眼眶。
緊握著衰朽和滅亡的右手,從啖城升起,再度接續。而無數死亡和怨恨所匯聚而成的尸骨左手,從錫島構建成型。
昔日,他所舍棄的一切,再度向著他歸來,帶著千百倍以上的代價和收獲!
就連龍毒的模樣,都再一次的在費爾南的面孔之上浮現。
靈魂、生命、矩陣、賜福,乃至力量!
虛空之中,宛如有什么恢弘龐大的輪廓從季覺的面前升起,令他再忍不住……
“噗嗤……”
季覺仰天大笑,樂不可支!
直到現在,他才終于發現,自己究竟做了多么可恨的事情。
可他居然笑得停不下來。
不行,完全忍不?。?/p>
天底下怎么會有人這么可恨,又怎么會有受害者這么可笑?
陰差陽錯、鬼使神差之下,他這一顆絆腳石,居然真真切切的擋在了費爾南的天人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