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
季覺無關(guān)心，眼眸低垂。
就像是開會的公務(wù)員一樣，手里捏著鋼筆和筆記本，仿佛全神貫注的記錄和領(lǐng)會精神一般。
就這樣，在紙頁上畫起了小王八來。
勤學苦練，改日定然要跟葉純這條咸魚一爭高下！
至于天爐……
嗯？有這個人么？
他在我眼里跟狗又有什么區(qū)別了？
完全沒想到，第一次來到協(xié)會的最高處，第一次參加光華之廳的會議，兩份如夢似幻的快樂重疊在一起之后，自己居然畫起了小王八。
那又怎么了？
多畫幾個！
正如同絕大多數(shù)的機關(guān)會議一樣，甚至比絕大多數(shù)的官方會議還要更加的冗長和繁瑣，就像是要補足了自己當年沒考上帝國公務(wù)員的遺憾一樣，天爐一旦開始狗叫起來就延綿不絕，全都是長難句。
回憶過去，展望未來，述說來源，尋求意義……
聽得人直流口水。
“年輕人還是要多專心一些的。”低沉的提醒聲音從耳邊響起，令季覺的眼皮子一動，看向了對面。
那位撐著拐杖，仿佛全神貫注傾聽指示的老人。
宗師·食腐者的關(guān)門弟子，帝國最大的工坊【鐘樓】的主持者，他就是鐘樓本身。
此刻，當季覺看過來之后，鐘樓眼瞳微微一動，不著痕跡的看了他一眼，主要是季覺的小王八畫的太專注，到最后干脆比著老狗開始畫了……有點太不像話。
季覺的動作微微一頓，點頭：“多謝提醒，還沒謝過您照顧呢。”
在他從幽邃和天樞的界限回返抵達的時候，覺察到了天樞之中的氣息，一閃而逝。
自始至終鐘樓都從旁觀側(cè)，震懾著幽邃之中的工匠，一旦事態(tài)惡化，隨時準備出手。
“順手而已，不必在意。”鐘樓投來了一個眼色，“你老師沒來么？
“研究關(guān)鍵階段呢，有事就弟子服其勞了。”
“真好啊真好啊。”
老頭兒微微一笑，仿佛唏噓感慨一般：這么正常的師徒關(guān)系居然能出現(xiàn)在你們這一脈，多少是有點邪門了。
“有空多跟我家小孩兒一塊玩啊。”
“好的好的。”
“oi，老登，聊什么呢？”獸醫(yī)‘小姐’德斯皮娜的聲音忽然從隱秘的溝通里響起了：“上次答應我的鬼火呢，記得放我樓下。”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老頭兒頓時敷衍了起來。
“年輕人別總跟老登玩一塊，容易沾染老人味。”德斯皮娜‘小姐姐’看向了季覺，似笑非笑：“小艾格努跟我說你總跟他發(fā)信息，怎么就不來找姐姐咨詢呢？他的生命學的啟蒙還是我教的來著。”
“德斯皮娜大師，那都是多少……咳咳，沒什么。”艾格努的聲音穿插進來，欲言又止，德斯皮娜微微一笑正準備說話，又一個聲音響起來。
“又在騙小孩兒了，老阿姨，別笑的太過頭，小心卡粉。”
“姓趙的你最好注意點。”德斯皮娜的眼神鋒銳了起來。
“噫。老趙你太過分了，哪里有老阿姨，我只看到了永遠十八歲的小姐姐。”
“臥槽還有高手？”
“……協(xié)會到底是太壓抑了。”
“不是，你們就不能看看場合么？”
“看什么場合，要不你去跟宗師說一聲，讓他趕快進入正題？你看他鳥你么？”
“差不多得了。”
【黃豆流汗.jpg】
季覺一時無話可說。
有了鐘樓老龍起頭，隱匿的溝通之中，上線的人越多，迅速熱鬧了起來。哪怕會議桌上一片莊嚴肅穆、不茍言笑，溝通之中卻一片熱鬧喧囂。
明顯是早就已經(jīng)習慣了天爐的風格，參會的大師們一個個寶相莊嚴，私底下瓜子兒都快磕起來了。
領(lǐng)導在上面講，大家在群里灌水嘮嗑，能參加這個會的，有一個算一個的都是大師，短短幾分鐘的功夫，連表情包和匿名功能都開發(fā)出來了，已經(jīng)有串子在拱火了。
季覺的表情一陣陣抽搐，欲言又止。
不敢說話。
低頭專心畫王八。
直到振奮拍桌的聲音忽然響起。
“好！”
天爐神情鄭重，肅然宣告，“既然大家都沒有意見的話，那就這么決定了！”
【？？？】
一時間，所有人都錯愕一瞬。
等等，是不是少了點什么劇情。
畜生，你到底決定了個甚么？！
年輕人還在一頭霧水面面相覷，老登們已經(jīng)無可奈何的一聲輕嘆。
行吧，又被這老……宗師給擺了一道。
也難為他了，還裝模做樣的給大家演了一圈民主，喊一喊大家的名字，給了協(xié)會一點參與感。
和其他的上善不同，天爐這一世代傳承的尊號，幾乎可以稱之為是余燼代言人的。在一代代天爐的傳承之中，這一尊號已經(jīng)無限制的接近上善總攝之位。
可以說是不折不扣的權(quán)限狗。
不只是可以輕易的接管余燼在塵世的天爐顯象，甚至還可以干涉工匠和余燼之間的聯(lián)系，無限制的削弱，乃至徹底封號都不在話下。
哪怕是他從來都沒有動用過自身的這一份權(quán)力，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只是單純沒興趣，而不是做不到。
某種程度上來說，余燼之事，他盡可一言而決，在場所有人只要點頭簽字就完事兒了，甚至就連表露反對意見的機會都不會有。
這同樣是歷代天爐都如出一轍的缺陷和弱點，對于所有的工匠都是如此：重視這個頭銜所代表的意義，更勝過其功能。
作為當之無愧的余燼最強，倘若要淪落到需要借助天爐的權(quán)限去應對另一個工匠的時候，就已經(jīng)說明，自己已經(jīng)再配不上這個頭銜了。
對于野心家夢寐以求的權(quán)力，對于世代天爐而言，從來只是一個最沒有意義、根本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現(xiàn)在，就如同他將這一份權(quán)力奉還所有人一般，他選擇將余燼和滯腐之間的勝負，交給了協(xié)會。
“既然是協(xié)會和幽邃之戰(zhàn)，那么重點就不在宗師，而是在于如今在場的列位。”
天爐斷然的說道：“事已至此，砧翁那只老烏龜不會露頭，縱我一人之力所能做的也依舊有限。
余燼和滯腐之高下，終究還是要落在協(xié)會和幽邃之上的。”
一言既出，短暫的寂靜里，會議室里再起喧囂。
上一次余燼滯腐之決已經(jīng)是二百多年前，對于新生代的工匠們而言，實在是過于太遠。早已經(jīng)了解了這一場斗爭本質(zhì)的老登們依舊平靜，而近幾十年才嶄露頭角的‘年輕人’們則不由得微微色變。
然后，就看到了天爐的手掌。
那一只手掌緩緩抬起的時候，桌面之上，整個現(xiàn)世的龐大投影頓時顯現(xiàn)。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片遍布在千島之間，甚至扎根聯(lián)邦和帝國之中的陰影斑點，如同霉菌一般，絲絲縷縷的糾纏在現(xiàn)世之上。
當千絲萬縷的細線匯聚在一處的時候，就形成了拔地而起的沉淪之柱，所有人都親眼見證的滯腐之造！
現(xiàn)在海上那一道看似通天徹地的巨柱，本質(zhì)上，不過只是表象。
真正的癥結(jié)，在于無數(shù)蔓延的‘霉斑’，數(shù)百年起來悄無聲息從人心中萌發(fā)擴散的沉淪畸變。
癥結(jié)不去，哪怕是砍掉了一根沉淪之柱，也會重新長出來兩根……哪怕到現(xiàn)在，現(xiàn)世四海之沉淪依舊不斷的匯聚，大孽精髓孕育之下，侵蝕整個現(xiàn)世已經(jīng)指日可待。
所涉及到的方面實在是太廣，光是從各方爭取到這一事件的主導和處置權(quán)力，協(xié)會就已經(jīng)是竭盡全力了。
如今的幽邃之侵蝕，沉淪之柱所根植的是人世滯腐沉淪之孽。
種子埋下去之后，一旦生根發(fā)芽，就像是入侵物種一樣，一片片的瘋漲。
針對這種麻煩，倒不是沒辦法解決，而是沒有一個解決的辦法稱之為穩(wěn)妥。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現(xiàn)世之間千絲萬縷的糾纏和糾葛，怎么可能亂刀斬亂麻，一斬而斷？藕斷絲連和糾纏不清才是常理。
當然，最穩(wěn)妥的辦法是協(xié)會來出面，再度干涉現(xiàn)世之運轉(zhuǎn)，徹底接管所涉及到的一切污染區(qū)，然后鏟除斷絕所有的沉淪根基……甚至把整個現(xiàn)世的所有污染區(qū)全都燒完，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只可惜，做不到，也不能做。
協(xié)會如果能做得到，那就不是太一之環(huán)了，干脆叫現(xiàn)世之環(huán)好了。什么聯(lián)邦和帝國，都是路邊一條，昔日的天元之柱都沒這個能耐。
而最方便的方法，就是……按住了。
管你這那的，直接封鎖整個海域，強行動用鎖的權(quán)限，將整個沉淪之柱封印起來，門一關(guān)，鎖一拴。
放著不管，因為我嫌麻煩。
最簡單，最省力，同時，也最后患無窮……一旦封鎖徹底失控，那么屆時蓄力許久的沉淪之柱怕不是直接就要在現(xiàn)世和漩渦之間捅一個窟窿出來，到時候誰都別想好。
上策不能使，下策不管用。
就只有中策了。
既然因孽而成，那自然可以因善而消。
砧翁想借此善孽相轉(zhuǎn)，那協(xié)會同樣也可以轉(zhuǎn)回去，甚至轉(zhuǎn)的更多！
至于怎么轉(zhuǎn)和怎么變……這背后有一整套復雜又嚴謹且具備可實施性的理論和方法，說起來難免會很復雜，但前面兩次余燼幽邃之決已經(jīng)證明了這一套方法的可靠性。
簡單點理解的話，其實也就一個字。
——【殺】！
每次余燼幽邃之決可不就是這樣么？
余燼殺滯腐，協(xié)會殺幽邃，殺的越多越好。
此番余燼和滯腐的牽引和干涉，正是魔消道長的好時候，譬如獻祭一般……只要死的孽化工匠夠多，沉淪之柱破玩意兒不就自然而然的不攻自破了么？
甚至連滯腐都要被再度削弱。
反之亦然。
大家打的多了，甚至已經(jīng)有了既定流程了。
簡直就好像混沌時期的典范戰(zhàn)爭一般——為敵的雙方遞交戰(zhàn)書，敲定人選，然后選個良辰吉日來，擺開車馬來，彼此對決。
一對一單挑。
而且還要確保絕對的公平公正，對決開始上臺之前，絕對不許下毒或者詛咒。除了對決的雙方之外，絕對不能有第三方插手，背后絕對不能再有任何人操縱……
季覺翻了翻發(fā)到了自己手里的章程，眉頭微微挑起：要說的話，不像是戰(zhàn)爭，反而更像是什么天下第一工匠大會。
只可惜，沒那么文明，也沒那么善良，更沒有那么高的存活率。
那么多看似冗余的繁文縟節(jié)和諸多限制，都只是為了最大化的提升善孽相轉(zhuǎn)的效率，乃至，確保斗爭之殘酷不會有任何緩和余地。
沒有平手，沒有協(xié)商，沒有交易。
對決一旦開始，那么雙方自然代替余燼和滯腐為戰(zhàn)。既然如此，那么上場的兩個人里，就必須死一個！
甚至有那么一丁點復活的可能都不算結(jié)束！
哪怕造物碎了，靈質(zhì)干了，人快死了，只要還有一口氣，那也必須撲上去把對手給徹底掐死。
指甲碎了就用指頭，指頭斷了就用自己的牙齒去咬斷敵人的喉嚨。
沒有刀劍，那哪怕削尖自己的臂骨去捅進對手的心臟也在所不惜！
就算是生命都沒有了，也要用靈魂去詛咒，舍棄自己的生命，也要將敵人的生命也一同拉進深淵。
拋去所謂的道理，以純粹的高下去區(qū)分輸贏了。無視所謂的善孽，以彼此的強弱定義正邪。
這就是余燼幽邃之決的本質(zhì)。
對于工匠而言，世間難道還有比這更加賞心悅目和理所當然的方式么？
“會議到此為止。”
天爐最后起身，緩緩說到：“今日諸位就好好休息，做足準備吧。
從明天開始，余燼幽邃之決正式開始，正邪之分，善孽之爭，協(xié)會和幽邃之高下，就看你們的了。”
死寂之中，沒有人說話。
只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之中，窗外的晦暗天穹陡然漆黑。
穹廬之中的無窮星辰如薪火墜落，天爐傾覆。
滄海之上的墨色里，一縷縷的碧火升騰，無窮沉淪匯聚，化為熔爐，爐心之焰如眼瞳一般睜開，冷眼凝視著一切。
就在天爐和砧翁的推動之下，余燼滯腐漸漸的于此顯現(xiàn)，見證所有。
你我對決，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