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夕陽西下。銀松鎮(zhèn)教堂的三聲鐘響結(jié)束了入夜前的禱告，落日的余暉灑在那紅磚亮瓦的屋頂上，將塔尖十字架烙在地上的倒影緩緩拉長。站在五彩斑斕的彩窗下，馬特神甫靜靜地目送著信徒們走遠，隨后在一眾年輕修士修女們崇敬目光的注視下，轉(zhuǎn)身去了教堂后院的地窖。這里是教堂存放紅酒的地方，面積相當(dāng)寬敞，足有五六十個平方。自從大墓地接管了這座教堂，魔王大人便安排手下的爪牙挖掘了一條從迷宮第一層直達這座地窖的暗道，并將這里約定為秘密會面的地點。每當(dāng)黃昏來臨，馬特都會借著研究經(jīng)文的名義來到這里，將門反鎖并等上一支蠟燭的時間。今天也是一樣。而與往日不同的是，他剛剛推開陳腐的木門，便看見一位年輕的男人正坐在地窖里的木桌上，翻看著拓了十字架的經(jīng)文。馬特將手中的燭臺放在一旁，微微頷首行禮，聲音恭敬地說道。“尊敬的魔王大人，請問您有何指示？”若是讓銀松鎮(zhèn)的居民們見到這一幕，只怕所有人都會吃驚的驚掉下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耳朵和嘴巴——這么帥氣的小伙子居然是魔王？馬特教士一定是搞錯了！羅炎一邊饒有興趣的翻看著圣西斯教的《圣言書》，一邊用閑聊的口吻說道。“有一個叫杰克的家伙來這里見過你嗎？”馬特神甫點了點頭。“我在禮拜堂接待了他。”羅炎翻了一頁書。“你對他的感覺怎么樣？”馬特思索了一會兒，一絲不茍地回答。“那個人的眼睛里充滿了世俗的欲望，我看不到虔誠這兩個字。他對我相當(dāng)?shù)淖鹁矗鹁吹牟⒉皇俏冶救耍俏业牡匚唬约罢驹谖冶澈蟮哪！薄澳羌一锎_實是這樣的人，不過這樣也沒什么不好就是了。”羅炎想考察倒不是杰克的人品，而是想看看馬特的心智形成的怎么樣了。現(xiàn)在看來，這位神甫發(fā)育的還算不錯。雖然他繼承了身體原主的一部分性格，但并沒有像后者一樣鉆進神學(xué)研究的牛角尖里，而是能夠站在世俗的角度思考問題。這很重要。羅炎合上了手中的書本，隨后從懷中取出兩只圓底燒瓶和一張紙條，放在了松木桌上，接著用很輕的聲音叮囑道。“綠色的藥劑是緩解腐爛的藥水，你每天喝個三滴足夠了。透明的那瓶是松果木味兒的香水，可以掩蓋一些不好的氣味，你自己決定用量。”“至于這張紙條，是我需要你采購的新一批貨物。等辦完事情之后，你把它們搬到地窖，然后確保夜晚的時候門關(guān)緊就好，剩下的我會安排。”需要采購的貨物主要是一些食物，比如谷物和面包之類的東西。這些貨物在銀松鎮(zhèn)上很常見。尤其是收獲的季節(jié)，糧食的價格往往會被壓得很低。“明白。”馬特恭敬的頷首，將藥水和紙條一并接過，收進了懷里。“請問您還有吩咐嗎？”“還有一件事。”羅炎點了下頭，隨后指了指身后的木箱子。“把它打開。”馬特很快照做，將那木箱子打開，只見放在里面的是一捆絲絹。他微微愣了下，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抬頭看向了魔王大人。“這是……”“你可以將它理解成一種特殊且昂貴的絲綢，可以用來做衣服，”羅炎隨口說道，“我想讓你幫我打聽一下，看有沒有人對這玩意兒感興趣。”雖然經(jīng)歷了幾番波折，但大墓地首家紡織廠終于還是辦起來了，而這捆絲絹就是生產(chǎn)線上下來的第一款產(chǎn)品。據(jù)說為了讓產(chǎn)品達到理想的效果，三個小玩家硬生生榨干了一只地穴蜘蛛，并且差點把自己的腰也給累斷了。雖然羅炎只提供了一瓶藥水和張了張嘴，實際上并沒有出多少力氣，但他對三個小玩家的創(chuàng)業(yè)計劃也是相當(dāng)支持的。銀松鎮(zhèn)教堂的賬本上有錢是不假，但大部分的資產(chǎn)都是田地以及雷鳴城的房產(chǎn)，流動資金只占很小的一部分。為了不坐吃山空，大墓地也得置辦幾個賺錢的產(chǎn)業(yè)才行。直接賣煤炭不太方便。還是先從高凈值的產(chǎn)品做起吧！盯著手中的絲絹沉思了片刻，馬特神甫若有所思的說道。“……聽說銀松鎮(zhèn)的格斯男爵熱衷于出席上流社會的晚宴，那位先生應(yīng)該會對這種能讓他在宴會上出盡風(fēng)頭的東西感興趣。如果阿德萊治安官把它當(dāng)做禮物獻給男爵……您覺得如何？”羅炎沒有給出肯定或否定的回答，而是將這個問題還給了他。“這東西我已經(jīng)交給你了，具體怎么使用你來決定就好。當(dāng)然，我建議你和和阿德萊治安官商量一下，包括雷鳴城的杰克……他們對當(dāng)?shù)氐那闆r比你我都熟悉。”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適應(yīng)，身為尸鬼的馬特已經(jīng)漸漸融入了當(dāng)下的身份，甚至能夠站在“馬特神甫”的立場上思考問題，而無需他人的引導(dǎo)。這是個好的開始。羅炎打算讓他繼續(xù)保持下去，進一步將具體的事務(wù)放手給他。對于魔王大人的信任，馬特微微頷首。“明白……我會盡我所能，將這件事情辦得讓您滿意。”“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羅炎淡淡笑了笑，繼續(xù)說道，“我的事情說完了，你這邊呢？有什么需要匯報的事……或者需要我?guī)兔Φ牡胤矫矗俊瘪R特點了點頭，如實開口。“教堂這邊已經(jīng)走上了正軌，細枝末節(jié)的瑣事已經(jīng)由阿德萊治安官那邊擺平了。唯一麻煩的只有一件事情，身為尸鬼的我無法使用神圣系法術(shù)，對于信徒們的祈禱我只能用圣西斯的教義進行敷衍……但這恐怕不是長久之計。”說到這兒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有些為難地繼續(xù)說道。“還有就是圣水的問題……圣水的制作同樣需要依賴圣光的力量。”這不僅僅是他的困擾。也是阿德萊治安官的困擾。在這個世界，圣西斯的教堂不僅僅是教堂，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扮演著醫(yī)院的角色，負責(zé)治療草藥師治愈不好的致命傷。雖然絕大多數(shù)窮人都沒錢購買教堂的服務(wù)，但銀松鎮(zhèn)也是有一些富裕的自由民和士紳的。再一個就是冒險者。高收入高風(fēng)險的他們在受傷的時候，同樣會優(yōu)先考慮購買教堂的服務(wù)，以期盡快恢復(fù)到最佳狀態(tài)，并擺脫肉體上的痛苦。雖然羅炎已經(jīng)證明，信仰虔誠并不是使用魔法的唯一辦法，但仍然改變不了神圣系法術(shù)能夠克制亡靈的事實。這屬于是規(guī)則的一部分。就像火元素形成的火焰能夠?qū)⑽矬w點燃產(chǎn)生真正的火焰一樣。就算他教會了馬特使用圣光的辦法，后者也會在實際使用的時候露出馬腳……比如身體加速腐爛什么的。羅炎略加思索，開口說道。“圣光并不是唯一的治愈系法術(shù)，我可以教你使用治療術(shù)。至于圣水……這東西一般是多少錢？”馬特如實回答。“500枚銀幣。”500枚銀幣！聽到這個數(shù)字的羅炎，情不自禁的倒吸了一口涼氣。500銀幣在雷鳴城的武器店可以買一套劍盾，換成等值的銅幣，可以買五千多塊面包——那種一大塊兒，夠一家人分著吃的面包！這筆錢幾乎相當(dāng)于一名佃農(nóng)在領(lǐng)主的土地上勞作一整年的全部收入。而考慮到租種土地的成本、平時的生活開銷、各項稅負以及糧食價格的波動，絕大多數(shù)農(nóng)夫一年到頭壓根存不了多少錢。難怪克麗絲對貴族們總懷有一絲敵意，甚至還因為誤會自己是貴族而動了劫財劫色且要命的殺心。這家伙雖然值得同情，但羅炎還是忍不住想吐槽，制定規(guī)則的是圣西斯，收錢的是教堂……不說恨有沒有用，你丫的光恨貴族有個蛋用？兩只柿子取其軟是吧！這認知擱哪兒都得被割啊。“太貴了，”羅炎搖了搖頭，接著說道，“告訴需要辦喪事的信徒，就說……他們的好意圣西斯大人心領(lǐng)了，錢還是自己留著吧。”“至于那些錢實在多的沒地方花的家伙非要買……你就去井里打點水，當(dāng)做是圣水用了，然后再用"釋魂術(shù)"把死者的靈魂從軀體里放出來就是了。”反正圣水是灑尸體上，究竟是不是圣水，死人也沒法坐起來說話。除了圣光，亡靈系的初級法術(shù)一樣能將人的靈魂從剛剛開始腐爛的肉體里解脫出來，讓它根據(jù)自己的信仰去該去的地方……雖然是基于和神圣系法術(shù)截然不同的原理。考慮到亡靈系法術(shù)不太適合當(dāng)眾施展。等到“法事”結(jié)束之后，馬特神甫再給他們補上就是了。至于這算不算是欺騙？那必須得算啊！不過，這幫人連“500銀幣就能投個好胎”這種事兒都敢信，羅炎覺得他們還不如信自己是秦始皇，畢竟自己真能封他們做陰兵。現(xiàn)實就是這么的殘酷。圣水只能讓尸體不變成亡靈，壓根兒不能讓死者的靈魂投個好胎！這不是羅炎的主觀推測，而是《圣言書》上就是這么寫的——“受到神圣祝福的水，可以讓亡者獲得永遠的安寧。”至于投個好胎什么的……那東西純粹是人們的誤會，或者說不切實際的愿望。無論是地表還是地獄，投胎都是根據(jù)靈魂等級來的。想要提升靈魂等級，不走邪道的路子那就只能取悅自己信奉的神靈。魔神巴耶力那邊，成為傳教與貢獻信仰的侍僧就足夠了。大多數(shù)生活在地獄的人類都是走這條路子，為魔神奉獻一生，死后不必作為亡靈復(fù)活，靈魂進入轉(zhuǎn)生池，下輩子直接當(dāng)高階惡魔。地表什么情況羅炎不太清楚。但參考地獄的話，高階惡魔對標(biāo)的應(yīng)該是勛號騎士或者貴族？侍僧對標(biāo)的就是牧師了。想來只要為圣西斯奉獻上一生，下輩子投胎到貴族家里還是有很大希望的。至于五百銀幣就想買個富二代的開局，多少還是有點癡人說夢了。就連《天災(zāi)ol》的玩家都知道，冥幣是買不來靈魂等級的。想要升格？那得有“貢獻”才行！聽到魔王大人的吩咐，馬特微微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些遲疑。用井水代替圣水，這多少有點太夸張了。“這……能行嗎？”羅炎淡淡的笑了笑。“圣水本來就是施加了神圣祝福的水，至于里面有沒有施加祝福……除了你自己，誰能拆穿你？”停頓了片刻，他繼續(xù)說道。“另外……你可以放出消息，就說銀松鎮(zhèn)有一位受到圣西斯眷顧的圣人，他制作的……護身符，也可以保證尸體不變成亡靈。”“只要死人愿意，它可以在棺材里一直睡到化成灰。這種護身符非常便宜，只需要10枚銀幣，而且不止死人能帶，活人也能帶，冒險者更是強烈推薦……”“當(dāng)然，它只對死人起作用就是了。”這玩意兒與其說是護身符，其實不過是個刻了“釋魂術(shù)”魔法陣的石頭罷了。佩戴者死亡之后，只要不是有強烈的執(zhí)念，靈魂自然會從軀體里解放出來。至于被亡靈法師作為骷髏兵喚醒，那就不關(guān)他的事了。這東西和圣水其實是一個路數(shù)，只不過一個是灑的，一個是用的罷了。小惡魔很擅長做這玩意兒。自己說過會幫他們解決糧食危機，某種意義上而言這也算是兌現(xiàn)諾言了。馬特認真記下了魔王大人的吩咐，接著說道。“這位"圣人"……他叫什么名字？”羅炎斟酌措辭許久，花了兩分鐘的時間，編好了整個故事的大綱。“他是個孤兒，生來就失去了父母。”“他誕生于萬仞山脈最炙熱的石窟，只有那噴涌的巖漿見證了嬰兒的啼哭。”“多虧了神靈的庇護，他幸得大難不死。”“一位年邁的老教士將他帶回了家，將他撫養(yǎng)成人……”故事的前言不用太多，多了反而畫蛇添足，不利于人們口口相傳。至于細節(jié)上的疏漏，自然會有吟游詩人替他補足。他所需要做的只是給這段故事起個頭，然后保證那個護身符真的有用。“他沒有名字。”“認識他的人，都親切地稱呼他為——”“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