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殿試一般是三月初一,萬歷十一年的殿試自然也不例外。
在貢生們坐在黃極殿外答題的時候,魏廣德等閣臣,以及六部堂官在萬歷皇帝離開后也紛紛離開,只留下監考官員監考。
畢竟,大家都有公務要處理,不可能一直守在這里等貢生答題。
之后,自然是貢生交卷以后,受卷官會將試卷轉送彌封官進行彌封處理,再轉送掌卷官,接著再轉送給在東閣。
傍晚,魏廣德等閣臣,以及此次殿試萬歷皇帝點名的讀卷官一起評卷,為所有考卷打分。
依舊是按照傳統進行轉桌,大家都圍坐一起,看完兩份考卷,就把考卷移到下首讀卷官手里繼續閱卷。
因為殿試是由皇帝主持的,所以閱卷的官員不能稱考試官,只能稱為讀卷官。
殿試閱卷,絕對是一樁時間緊、任務重的苦差事,這也是為什么殿試成績需要參考會試成績的重要原因。
閱卷時間實在是太短了,根本來不及細看。
不參考會試排名,怎么可能。
可以說,除了最后要給萬歷皇帝讀卷的那些卷子,魏廣德是真的沒看全過。
不過也已經習慣了,殿試他參加過多次,只不過這是第一次由他來主持。
之前參加的殿試,都是張居正府中主持讀卷工作。
到第二天中午的時候,讀卷官們終于把所有卷子看完,算是完成了這項艱巨的任務。
不過在把上一等,次二、三等卷子分開后,又挑選出所謂最好的卷子。
這些卷子,才是魏廣德要仔細閱讀的,畢竟要送到萬歷皇帝手上,由他點一甲三人和二甲前幾位。
要是卷子太差,肯定就得往后放,名次自然就要掉落了。
可以說,貢生們的命運,完全掌握在他們手里。
當然,說起來,卷子都彌封好了,誰也不知道這些卷子到底是何人所做。
“善待兄,狀元的賭局,不知你看好誰啊?”
在排好名次后,申時行打著哈欠,小聲詢問魏廣德。
“無非就是那幾位,至于花落誰家,看得看圣意。”
魏廣德笑道,“不過因為要參加讀卷,所以這次我沒有下注賭狀元、榜眼和探花。”
“呵呵,善貸兄還真是,呵呵.....”
申時行當即打著哈欠又是一陣輕笑。
外面的百姓可以賭狀元,不參與閱卷的百官也可以賭狀元,唯獨他們這些讀卷官不能賭。
畢竟,雖然試卷彌封,但其中的關節,他們可都不陌生。
就比如朱國祚、李廷機、周應賓等人的試卷,雖說彌封,可他們卻都能看出誰是誰所做。
不說彌封官的暗記,其實卷子交到他們手里,順序上,就是有講究的,絕對不是先交卷的放在最上面,而是大體按照會試名次,依照順序放置的。
所以最后的評卷,其實也基本上就是按照這個順序來,也就是個別的會和會試成績略有出入而已。
“諸公對這些試卷評分可有異議?”
魏廣德這時候看到翰林院院士已經放下試卷,于是開口問道。
話音落下后,以申時行為首,十余名讀卷官動作整齊劃一躬身道:“無異議。”
這些,也算是殿試流程,只不過考生們看不到。
他們能看到的殿試,就是他們坐在矮幾上奮筆疾書,然后再次上朝等宣讀考試名次。
當然,其實會試成績出來以后,除了排名前十的人還有機會爭一爭一甲外,其他人早就放棄了幻想。
“既然如此,那就封存試卷,明日一早我等再入宮,為陛下讀卷。”
魏廣德開口說道。
接下來的事兒,就和他們沒關系了。
內廷有太監會看好他們分出來的試卷。
這點,不會有半點折扣。
沒人敢在這些試卷名次上動手腳,上面可有讀卷官打的各種標記。
再說了,最好的卷子,他們就算想換也不敢,都是在所有讀卷官面前過了名錄的。
你換一份,第二天讀卷時立馬就知道了。
毫無意義。
魏廣德等人魚貫而出,殿內卷子移交給內廷負責安全。
就在魏廣德打算回內閣值房里間休息片刻,畢竟熬了一晚上,太疲憊了。
江治這時候卻快步跟上,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善貸,今科殿試,之后的進士碑,是否要立?”
“嗯?”
魏廣德聞言一愣,隨即停下腳步。
進士碑,自然就是刻錄進士名諱的石碑。
海枯石爛曾是人們關乎時間最為長久的想象,作為中國傳統文化觀念中重要的意象,石頭被賦予猶如時間貯存器般的功能。
寄堅貞之石質,永垂昭于后世,石碑上錘鑿下或深或淺的文字,不僅擦去時間線性的痕跡,更可穿梭至未來之境。
在與后來者相視之時,復活彼時的歷史記憶,實現石碑刻立者們垂諸永久的發愿。
進士題名碑由來已久,在唐代主要為個人行為。
宋代,進士題名刻石立碑由私人行為轉向官家督辦。
自從元仁宗皇慶二年重開科舉并刻石題名,元、明、清三朝進士的榜期、次第、姓名、籍貫便悉數見于北京孔廟進士題名碑上。
僅明永樂十年以前的進士題名碑,當時放在京師金陵國學內。
此外,元代皇慶二年開科取士后,進士題名于碑上,借以顯宗耀祖,而明代又將碑上元代的刻名磨去,刻上明代進士的姓名。
故到了后世,存世元代進士碑僅有三塊。
江治所言,其實是從隆慶二年起,當年和隆慶五年,及萬歷二年、五年和八年數次殿試后,或因為政局混亂而疏漏,或因為國庫無財等原因,已經連續數年沒有立碑。
萬歷二年的時候,魏廣德倒是知道,不過那時候大家都在倒拱,根本沒人提到此事,于是就疏漏了進士題名碑。
至于隆慶五年,魏廣德倒是不清楚什么原因疏漏了。
但是萬歷年間中斷的進士碑,則是張居正的原因。
依照他的話,國用艱難,沒必要花銀子立碑。
其實就是能省則省,工部也樂意如此。
這可是為工部省錢,他們當然高興。
不過嘛,當時這些進士們,可就未必看張居正順眼。
“曲江宴、雁塔題名自古是科舉盛事中的榮耀傳統,怎能遺漏?
這些載入史冊收集科舉人才的美名和功績若不被收錄,實為缺憾。”
江治繼續說道。
這時候,申時行、余有丁等人也都已經停下腳步,站在魏廣德周圍,等他拿主意。
這進士碑,到底要立還是不立。
畢竟早些年,張居正說不立碑,新科進士體恤朝廷艱難,也沒說什么。
“即為傳統,怎能留遺憾。”
終于,魏廣德開口說道,“不僅此次皇榜確定后要立碑,前面幾次進士石碑也要補上。
還有,石碑以后不要再磨除元代舊碑,立新碑。
那終究是一代讀書人的榮耀,不可抹除,諸位意下如何?”
申時行開口接道:“正該如此。”
“嗯,首輔大人所言有理。”
魏廣德表態,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那我回工部就讓人上奏此事?”
江治聞言,開口說道。
“上奏吧,進士榮譽,還是要繼續傳承下去。
千百年后,他們的名諱依舊可以供人瞻仰。”
魏廣德笑道,“現存國子監的元代石碑也要保護好,切莫疏漏。”
魏廣德提醒道。
于是當日下午,工部懇請禮部核查并恢復舊制,依典章補全題名碑,彰顯朝廷對科舉的重視的奏疏,就從工部發出,遞送到通政使司。
大佬們已經達成共識,這樣的奏疏,走程序也自然很快。
當天散衙前,就已經在內閣完成票擬并送入司禮監等待皇帝御覽。
“萬歷十一年癸未科殿試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叁甲賜同進士出身......
殿試第一甲第一名......朱國祚。
殿試第一甲第二名......李廷機.....”
進士榜試卷拆除彌封后,自然是大差不差,狀元朱國祚,榜眼李廷機,而探花是劉應秋。
其后傳臚周應賓,往下排名則是、張坤、劉志選、麻溶、王荁等人。
整個傳臚大典,在禮部和鴻臚寺按制操辦,自然不會出疏漏。
畢竟三年一屆,每次程序全部都一樣。
萬歷十一年的掄才大典,就在這樣平穩的氣氛中過去,和以前幾次絲毫沒有差異。
不過在幾日后,戶部員外郎李三才上奏,稱輔臣的子弟不應科舉中第,并提出四項建議,請求皇帝下旨讓相關部門核查施行。
事件起因其實也挺多意外,此次參與殿試的貢生中,有申時行的兒子申用懋。
當時,申時行就曾上奏,請求避嫌,退出讀卷官之列。
不過對于申時行的奏陳,萬歷皇帝以“讀卷重典需秉公進賢”為由駁回請求,要求申時行繼續履行殿試閱卷官的職務。
此外,都察院山西道御史魏允貞也上奏稱,應強調嚴科場之防。
并舉例說世宗皇帝時,輔臣翟鸞的兩個兒子考中進士,翟鸞被革職為民,各位考官也被罷官。
近年來,張居正欺瞞陛下年幼,他的幾個兒子先后考中進士。
懇請陛下重申以前的旨意,讀卷官務必秉持公正、明察秋毫。
若有人與權貴勾結、接受富家請托,科道官要查明實情上奏。
輔臣子弟考中科舉的,如宰相之子申用懋參加廷試讀卷時,不應被錄取為進士。
應按照內外官員避嫌的事例,都以職位低的回避職位高的。
那些胸懷才華志向、有能力考中并進入秘閣的人,在退任之后可自行發展。
奏疏是余有丁直接遞到魏廣德面前,讓他直皺眉。
魏廣德不確定魏允貞和李三才到底是否有勾接,又是因何上奏此事。
畢竟,在這個時刻上奏彈劾,看起來似乎直指申時行。
但這道奏疏如果處理不好,可就離間內閣,怕不是被人懷疑是他在背后指使。
“此事,看似是在提意見,但字里行間,隱有非議輔臣之意。
況且此疏即上,就差指著汝默的鼻子。”
魏廣德淡淡開口說道,隨即似有所悟道:“子維之子張甲征我記得好像也在名單了,年前還看過他寫來的書信,讓照拂一二。”
“是啊,聽說在家族養病,現在就掛念著這個兒子的科舉之途。”
余有丁開口說道。
他和張四維也算舊識,自然也收到張四維的書信。
至于會試里,余有丁是否有大開方便之門,魏廣德不便多說,但現在還是要先解決此事。
“魏允貞,李三才......”
魏廣德稍微念了兩遍,就對著門口喊道:“蘆布,速去請申閣老過來一趟。”
“首輔大人,這是.....”
余有丁開口說道。
“此事關系汝默,還是叫他過來知道為好,上份自辯而已。
此事,還得看宮里的意思。
不過,以申用懋的學識,這進士并無舞弊,何須擔心太多。”
魏廣德開口解釋道。
他不擔心申時行會因此受到萬歷皇帝責罰,現在的小皇帝就需要申時行盯著自己。
嗯,還有眼前這位,以及其他的人。
至于魏允貞和李三才的奏疏,估計是不會理會的。
奏疏里的東西,怕是在官場上也未必會被廣泛接受。
禁止輔臣之子參加殿試,那其他官員的子弟,是不是連科舉都別參加了?
不知所謂。
最好笑的就是,殿試是皇帝主考,魏允貞覺得皇帝會幫申時行作弊?
就是真是如此,那也是圣眷,和舞弊半點關系都沒有。
自己的長子已經在江西考過了舉人,自己都在考慮讓他什么時候回京城參加會試,應該就是下一科,王家屏擔任會試大主考的時候,怎么可能讓他的提議通過。
不多時,申時行走進值房,但面色不大好。
魏廣德也猜到了,這位多半是聽說了消息,情緒不佳。
不過,魏廣德還是把奏疏遞給申時行讓他看。
“汝默,跳梁小丑而已,不過是為了博眼球。
想來,陛下看過后,一定責罰他。”
魏廣德等申時行看完奏疏后,這才開口說道。
“唉.....”
申時行沒多話,只是嘆口氣才說道:“此事,我自會上自辯,今日身子覺得不爽利,過來也是給首輔大人告假來的。”
“呵呵,汝默,你不會真被魏允貞算計中了吧,他可不就是盼著你給兒子讓道,主動請辭。”
魏廣德笑道,“什么內外官員避嫌的事例,什么職位低的回避職位高的,不過是他沽名釣譽吧了。
今日告假可以,不過休息一日,明日還來上值。”
魏廣德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