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白山黑水,風里夾著幾分刺骨的涼意。
一支由十輛黑色紅旗轎車和三輛重型解放卡車組成的龐大車隊,沿著坑洼不平的土路,碾碎一地落葉,浩浩蕩蕩地開向朝陽溝。車輪卷起漫天黃塵,在狹窄的鄉道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土色巨龍。
李山河靠在頭車的真皮座椅上,雙眼微闔。指腹在純銀打火機光滑的表面上來回摩挲。香江夜總會的血肉橫飛,東京股市的資本絞殺,全都在車窗外這片略顯荒涼的黑土地前消散。在外頭殺人越貨的過江龍,到了這片地界,只求個熱炕頭和一碗酸菜白肉血腸。
車隊即將翻過進村的最后一道緩坡,領頭的紅旗轎車輪胎在泥地上踩出一腳重剎。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打破了鄉野的寧靜。
兩臺破舊的東方紅拖拉機橫在道中間,徹底封死了進村的必經之路。
七八個穿著喇叭褲、燙著卷發的新生代盲流子,手里拎著生銹的鐵管和鎬把子,晃晃悠悠地圍攏過來。
領頭的黃毛嘴里叼著半根劣質卷煙,腳尖在紅旗轎車的前保險杠上用力踹了兩腳。引擎蓋發出沉悶的金屬抗議聲。
“熄火!眼睛瞎了看不見路障?”黃毛吐掉嘴里的煙頭,軍膠鞋踩在輪胎旁邊的泥水坑里,“省城下來的老板是吧?過我們朝陽溝的地界,把建設過路費交了!”
李山河坐在后座,拇指撥開打火機蓋。橘黃色的火苗亮起,點燃了粗壯的古巴雪茄。青色的煙霧在車廂內彌散開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坐在副駕駛的趙剛推開厚重的車門,軍靴踏在干燥的黃土路上,帶起一陣細碎的塵埃。
隨著趙剛下車,后面十輛轎車的車門整齊劃一地敞開。三十名穿著黑色戰術大衣的遠東老兵魚貫而出。
一連串金屬機件咬合的脆響在土路上連成一片。黑洞洞的波波沙沖鋒槍槍管齊刷刷抬起,直接懟在幾個盲流子的腦門上。冰冷的鋼鐵觸感壓迫著皮膚,壓出了一道道紅印。
趙剛單手持槍,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槍口往前送了半寸,頂得黃毛腦袋直往后仰。
“過路費?”趙剛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用不用給你稱幾斤黃銅子彈帶回去?”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黃毛雙腿發軟,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音。一股腥臊的淡黃色液體順著他的喇叭褲腿流淌下來,滴落在腳下的黃泥坑里。
幾把明晃晃的槍械威懾下,幾個盲流子膝蓋骨齊齊發軟。撲通幾聲,全跪在沾滿泥水的土路上,雙手抱頭,腦袋把地面磕出悶響。
趙剛揮了揮手。老兵們端著槍收攏陣型。
沉重的解放卡車在駕駛員的操縱下發出一聲怒吼。巨大的輪胎直接碾上那兩臺破拖拉機的前臉。令人骨膜震顫的金屬扭曲聲響徹鄉道,障礙物被蠻橫地推到路邊的水溝里。
車隊重新提速,揚長而去,留下一地癱軟的軟腳蝦。
朝陽溝村口的老榆樹下。
李衛東把磨得發亮的旱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兩下,扯開干癟的嘴唇,臉上的褶子聚在了一塊。王淑芬手里拿著竹掃帚,把本就干干凈凈的青磚地面又來回掃了兩遍,雙手在粗布圍裙上不停地揉搓。
田玉蘭和吳白蓮穿著喜氣的大紅襖,懷里抱著虎頭虎腦的孩子,站在寒風中探著身子往村口張望。
車隊穩穩停在李家大院的門檻外。
李山河邁出長腿,皮鞋踩在青石板上。黑色軍大衣下擺在秋風中揚起一個利落的弧度。他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摁在車窗邊的垃圾盒里,大步走向臺階。
接過吳白蓮懷里的胖小子,粗糙的胡茬在孩子白嫩的臉蛋上蹭了兩下。
孩子被扎得咯咯直笑,小手胡亂抓著他衣領上的黃銅紐扣。
“爹,娘。我回來了。”李山河單臂托著孩子,另一只手攬過田玉蘭的肩膀。
后備箱彈開。老兵們扛著十幾個紅白藍條紋的編織袋走過來。
拉鏈拉開,嶄新的美金和成捆的港紙捆扎得整整齊齊,誘人的油墨香氣散在院子里。解放卡車上,雙開門大冰箱、進口大彩電、全自動洗衣機一件件往下卸。原本寬敞的院子瞬間被這些平日里見都見不到的高檔貨塞得滿滿當當。
王淑芬看著這滿院子的物件,眼眶發熱,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山河啊,你這是把國外的金山搬回咱們屯子了。”
“這算什么金山?!崩钌胶影押⒆舆f還給吳白蓮,手指刮了一下小家伙的鼻子,“以后咱家,天天吃香喝辣。”
一片歡聲笑語中。
后面的轎車旁,車門被推開一條縫。
彪子滿頭大汗地扒著車門框,兩條腿肚子直打哆嗦。千代伸出白皙的手指,扯了扯他那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襯衫衣角。
“張良君,到家了?!鼻Т曇舴诺煤茌p,眼神里滿是對新環境的好奇。
彪子咬著后槽牙,提著幾個裝滿日本小電器的編織袋,硬著頭皮邁出一條腿。
腳跟還沒站穩。李家大院的后屋門簾被掀開。
劉曉娟穿著粗布長褂,腰間系著沾染暗紅血跡的厚實帆布圍裙。右手倒提著一把半尺長、剛在磨刀石上蹭得發亮的殺豬刀。
她本打算去后院把那頭養了一年的三百斤大肥豬放倒,給長途跋涉的男人們接風洗塵。
剛邁出門檻,劉曉娟的視線越過人群,直接落在彪子身上。隨后目光往后一掃,停在了穿著櫻花色和服、梳著整齊發髻、低眉順眼的千代身上。
院門口熱烈的氣氛瞬間被凍住。
劉曉娟大步流星走來。手腕翻轉,殺豬刀的刀尖在青磚地面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白印,帶起令人頭皮發緊的摩擦音。
“張良?!眲跃暌е蟛垩?,刀刃晃著日頭的光暈,“幾天不見長能耐了?這是從哪個窯子里拉回來的野狐貍?”
彪子雙膝一彎,直接跪在干燥的土路上,膝蓋撞起一小圈灰塵。
“曉娟!你聽俺解釋!”彪子雙手舉過頭頂,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音,“這是俺在外面撿的可憐人!絕對沒干對不起你的事!”
千代看著面前這位提著長刀、滿身肅殺之氣的正房大娘子。日本女人骨子里對強者的敬畏和森嚴的階級觀念發揮了作用。
她理了理和服的下擺,往前挪了兩步。雙膝并攏,裙擺平鋪在泥地上。上半身緩緩前傾,額頭重重貼在交疊的手背上。
一個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土下座。
“姐姐好。”千代用生硬的中國話喊出聲,音調里透著誠惶誠恐,“千代給姐姐添麻煩了。千代愿意做牛做馬,伺候姐姐?!?/p>
東北潑辣娘們吵架撕頭發那是家常便飯。劉曉娟幾時見過這種上來就磕頭認錯,還要伺候人的陣仗?
她舉著那把殺豬刀,砍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張臉憋得通紅,粗重的呼吸從鼻腔里噴出。
李山河把軍大衣脫下交給田玉蘭,皮鞋踩著地磚走過來。
手掌探入大衣內側口袋,摸出一個紅色天鵝絨方盒。
大拇指挑開盒蓋,里面靜靜躺著一塊金燦燦的女款勞力士水鬼。陽光打在表盤的鉆石刻度上,晃人眼睛。
李山河把表盒遞到劉曉娟面前。
“娟子。”李山河嗓音沉穩,不急不緩,“這丫頭叫千代。是我在日本點頭認下的弟妹。”
劉曉娟視線從日本女人身上移開,看向李山河。
“她是個苦命人,彪子這小子順手把她從火坑里拉出來的。”李山河手指點著表盤的邊緣,“給二叔個面子,收留她。張良以后要是敢在外面胡搞,不用你動手,我親自拿槍崩了他?!?/p>
李山河的面子,在朝陽溝這片天底下比什么都大。
劉曉娟盯著那塊價值連城的金表,又看看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千代。最后把視線定在汗如雨下的彪子身上。
劉曉娟一把抓過表盒。手腕用力一甩,殺豬刀帶著風聲,奪地一聲剁在旁邊的老榆樹干上。刀柄在空氣中來回亂顫。
她伸出粗壯的手指,直接擰住彪子的左耳朵,順時針轉了半圈。
“回家!”劉曉娟手背上青筋凸起,拽著彪子往院子里拖,“看老娘晚上怎么收拾你個不長記性的東西!”
彪子疼得齜牙咧嘴,身子歪斜著往前走,還不忘回頭招呼千代。
“媳婦!快跟上!大姐接納你了!”
千代提著櫻花色的裙擺,小心翼翼地從地上爬起來,小步跟在劉曉娟身后,時不時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粗獷卻充滿生機的東北農家小院。